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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开店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十一月。京城。乾清宫。
      回来半个月了。
      仗打完了,伤兵治完了,咸菜也吃完了。朱厚照每天上朝,听大臣们念奏章,批“知道了”“再议”“准”。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快睡着了。我在后宫里待着,绣花,喝茶,发呆。绣花不会,喝茶没味,发呆发够了。夜里睡不着,听着宫墙外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闷的。侍女在廊下窃窃私语,说张家的姑娘嫁了李家的公子,说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听得清。我翻了个身,更睡不着了。
      我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和在应州时一样。但不一样。那时候我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清创、缝合、上药、包扎。现在什么都没有。
      “梨子。”朱厚照走进来,把冕冠摘了扔在桌上,头发散着,龙袍皱巴巴的。“你在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比宫里好看。”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想出宫?”
      “想。”
      “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出去做点事。”
      他看着我。“做什么事?”
      我想了想。在泰国的时候,周末没事就去逛旧货市场。那些旧东西,有故事,有年头,有人用过的痕迹。每次淘到喜欢的东西,能高兴好几天。回到明朝,天天待在宫里,绣花不会,喝茶没味,发呆发够了。我想做点事。
      “开店。”我说。
      他愣了一下。“开店?”
      “嗯。卖旧东西。”
      “旧东西?”
      “嗯。别人不要的,旧的,有年头的。收回来,洗干净,修好,再卖出去。”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像当铺?”
      “不像。当铺是等人来当。我是自己去收。”
      “去哪收?”
      “街上有收旧货的。还有那些败了的人家,急着用钱,会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卖。”
      他想了想。“有意思。”
      “你也觉得有意思?”
      “嗯。”他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帮你收东西。”
      “你收东西?”
      “嗯。”他想了想,“我有很多。”
      我愣了一下。“你有什么?”
      “旧东西。宫里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朕要管你”的亮,是那种——“朕陪你玩”的亮。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宫里的东西。那些几百年的瓷器,几百年的字画,几百年的家具。他要把宫里的东西搬出去卖。
      “你疯了。”我说。
      “没疯。”他笑了,“你不是说卖旧东西吗?宫里的东西够旧了。”
      “那是皇上的东西。”
      “朕的,就是你的。”他看着我,“你不是想开店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
      “开店要本钱。”
      “朕有。”
      “开店要地方。”
      “朕有。”
      “开店要东西。”
      “朕有。”
      “你什么都朕有,那你自己开。”
      他笑了。“朕不会。你会。朕陪你。”
      当天夜里,他趴在桌上画铺子的布局。画了好几遍,撕了重画,又撕了又重画。我坐在旁边,看他画。
      “你画什么呢?”
      “铺子。你说明天去看,朕先想好什么样子的好。”
      “你没见过铺子?”
      “见过。但没想过要租。”
      “那你想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门朝南,采光好。拐角处,人流量大。后面有院,可以存货。”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刚才想的。”他头也没抬,“朕聪明。”
      第二天一早,我们换了衣服。不是凤冠翟衣,是青绿色的女官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银丝线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光。和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时一样。朱厚照也换了衣服。不是龙袍,是灰布短打,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
      “走。”他说。
      “去哪?”
      “东市。看铺子。”
      东市。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卖菜的扯着嗓子喊“新鲜的青菜——三文钱一把——”,卖布的举着布匹在门口抖,“苏州来的绸缎,您摸摸这手感——”,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小孩跟在后面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你走慢点。”我在后面喊。
      “你走太慢了。”
      “你腿长你了不起?”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放慢了步子。
      我们看了好几家铺子。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太破,有的太贵。朱厚照每看一家都要点评一番,没一句在点上。
      第一家铺子,门朝西。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看了半天。
      “这家不行。”
      “为什么?”
      “门朝西。西晒。东西晒坏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懂。风水。”
      “你什么时候学的风水?”
      “没学过。朕自己想的。”
      我深吸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铺子,门朝东。他站在门口,又开始分析了。
      “这家也不行。”
      “又怎么了?”
      “门朝东。早上太阳直射,进来买东西的人睁不开眼。”
      “那门朝哪行?”
      他想了想。“朝北。或者朝南。朝北阴凉,朝南暖和。”
      “你到底看没看过风水书?”
      “没有。朕自己想的。”
      我拉着他就走。
      第三家铺子,在巷子拐角处,门朝南,两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以前的老板开的是书铺,生意不好,关门了。门板上还贴着“本店出兑”的纸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墙上有个窗户,正对着巷子,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朱厚照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先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又左右看了看,表情严肃得像在批奏章。
      “这家行。”
      “为什么?”
      “门朝南,采光好。拐角处,人流量大。后面有院,可以存货。”他顿了顿,指着巷子对面,“你看——”
      对面是个茶楼。门口坐着几个闲人,喝茶嗑瓜子,聊着不着边际的天。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翘着腿,有人已经靠在椅背上打盹了。
      “喝茶的人多,闲人多。闲人喜欢逛旧货。”
      我看着他。他得意地笑了。
      “你不是没学过风水吗?”
      “没学过。但朕聪明。”
      我忍着没笑。“进去看看。”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墙上有灰,地上有灰,窗户上有灰。他摸了摸桌子,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灰是青灰色的,细细的,蹭在指腹上。他搓了搓,灰散了。
      “脏。”
      “收拾收拾就好了。”
      “朕让人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他看着我。“你自己来?”
      “嗯。自己的店,自己收拾。”
      他想了想。“那我帮你。”
      “你会收拾吗?”
      “不会。你教我。”
      下午。我们开始收拾。
      朱厚照拿着抹布,站在桌子前面,不知道从哪下手。抹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还带着一股霉味。他看了看抹布,又看了看桌子。
      “你以前没擦过东西?”我问。
      “没有。”
      “那你在东宫的时候,桌子谁擦的?”
      “刘瑾。”
      “你连桌子都没擦过?”
      “朕是皇帝。”
      我看着他。“那你还说帮我?”
      他扯了扯袖口,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朕学。”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擦得很用力,桌子嘎吱嘎吱响。灰飞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咳了两声,继续擦。擦完桌子,擦椅子。擦完椅子,擦窗户。擦完窗户,擦柜台。擦到后来,抹布黑了,他的手也黑了。他站在铺子中间,看着自己的手。
      “黑了。”他说。
      “洗洗就白了。”
      “朕的手从来没这么黑过。”
      “那你以前的手是什么样的?”
      “白的。”
      “现在呢?”
      他看了看。“黑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门口有个行人路过,往里瞥了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穿灰布短打的人蹲在地上擦柜台,擦得满脸灰还笑。他多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朱厚照没注意。他正蹲在地上,跟一块顽固的污渍较劲。
      傍晚,钱宁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扇子摇着,看着我们。朱厚照蹲在地上擦柜台,我站在梯子上擦窗户。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皇上,您在干什么?”钱宁问。
      “擦柜台。”
      “您——擦柜台?”
      “嗯。”朱厚照头也没抬。“她让擦的。”
      钱宁看着我。“皇后,您让皇上擦柜台?”
      “他自己要来的。”
      钱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扇子合上,别在腰间。“那我也来。”
      “你来干什么?”
      “帮忙。”
      “你会擦柜台吗?”
      “不会。您教我。”
      江彬是傍晚来的。他站在铺子门口,棍子扛肩上,看着我们。朱厚照蹲在地上擦柜台,钱宁站在梯子上擦窗户,我站在地上指挥。夕阳快落下去了,光线暗下来,钱宁点了一盏灯,放在柜台上。
      “你们在干什么?”江彬问。
      “收拾铺子。”朱厚照说。
      “收拾铺子干什么?”
      “开店。”
      “开店?”
      “嗯。卖旧东西。”
      江彬愣了一下。“那我也来。”
      “你来干什么?”
      “帮忙。”
      “你会擦柜台吗?”
      “不会。”
      “那你会干什么?”
      江彬想了想。“我会打架。”
      朱厚照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里没人要打。”
      “那我站着。”
      “那你站着。”
      江彬把棍子靠在墙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收拾。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皇上,您蹲着擦柜台,不怕人看见?”
      “谁看见?”
      “路过的人。”
      “看见了又怎样?”
      “看见了会说皇上蹲着擦柜台。”
      朱厚照头也没抬。“朕就是蹲着擦柜台。”
      江彬不说话了。
      晚上。铺子收拾干净了。墙白了,地净了,窗户亮了。柜台上的灯亮着,光晕在墙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影子。朱厚照站在铺子中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黑的。
      “明天开张?”他问。
      “明天开张。”
      “卖什么?”
      “还没收到东西。”
      他愣了一下。“那明天卖什么?”
      “先收东西。”
      “去哪收?”
      “街上。有人卖,我们就买。”
      他想了想。“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帮你收东西。”
      “你会收东西吗?”
      “不会。你教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灯影在他瞳孔里跳。
      “好。”我说。
      他笑了。把抹布扔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又飞起来,呛了他一下。他咳了两声,看着我。
      “梨子。”
      “嗯。”
      “开这个店,能挣钱吗?”
      “不知道。”
      “那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
      他想了想。“朕有钱。”
      “我知道。”
      “朕养你。”
      我看着他。“你养我?”
      “嗯。”他笑了,“朕养你。”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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