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真正的他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朱厚照出城迎战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担心他受伤——他说过“朕不受伤”,我信。但信不等于不担心。我躺在帅帐旁边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帐篷布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拍打。远处有马蹄声,有号角声,有士兵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我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帐篷。
帅帐的灯还亮着。我掀开帘子,他还在看地图。铠甲没脱,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烛光在他脸上跳,照出眼下青灰色的影子。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没抬头。
“睡不着。”
“担心?”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朕说了,朕不受伤。”
“我知道。但你还是别受伤。”
他笑了。把地图收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明天,朕还要出城。”
“我知道。”
“鞑靼的主力还没来。今天来的只是探路的。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怕。但你去,我就去。你打仗,我救人。”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松开我的手,走回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我。
“明天开始,伤兵营你全权做主。药材、人手、安置——你说了算。谁敢不听,你告诉朕。”
我接过手令。纸是温热的,墨迹还没干。
“好。”我说。
第二天,鞑靼主力到了。不是三百,是三千。不是试探,是攻城。
朱厚照没在城里等。他出城了。带着三千精骑,列阵城外。不是守城,是野战。孙铭站在城墙上,看着朱厚照的背影,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皇后,皇上他——”
“他在打仗。”我说。
“三千对三千,野战……皇上以前从未打过仗……”孙铭的话戛然而止,满脸的担心。
“他学得很快。”我坚定地说。
我在城墙上看了整整一天。
朱厚照骑在枣红马上,站在阵前。不是后面,是前面。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举起刀,三千精骑跟着他冲出去。不是乱冲,是有阵型的。左翼,右翼,中军。江彬在左,钱宁在右,他在中。他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清。但他的兵听见了。他们跟着他冲,跟着他杀,跟着他退,跟着他再冲。他在指挥。不是瞎指挥,是真的会指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围,什么时候该放。
他让江彬带一千人从左翼包抄,让钱宁带一千人从右翼包抄,自己带一千人在中军正面迎敌。鞑靼人试图从侧翼突围,江彬的骑兵压上去,把他们逼回阵中。鞑靼人又试图集中兵力冲击中军,朱厚照不退,反而带着中军迎上去,两军撞在一起,刀盾相击的声音连城墙上都听得见。鞑靼人被围住了。他们想退,退不了。想冲,冲不出去。
朱厚照的刀一直在挥。不是花哨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他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他的铠甲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在马背上,和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没有区别。他骑马的样子,挥刀的样子,喊话的样子——他属于那里。他本应该属于那里。
史书上写的那些话忽然浮上来——“武宗性雄武,好骑射,亲征应州,自辰至酉,与虏搏战。”我读过。在苏州的时候,在泰国的图书馆里,在无数个写论文写到崩溃的深夜。我读过。但我没信。我以为那是史官的恭维,是后人的美化,是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史书没有骗人。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傍晚,鞑靼人退了。朱厚照骑着枣红马,走进城。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他看见我站在城墙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伤兵营的方向。他的笑容收了。
“伤兵多吗?”他问。
“很多。”
他点了点头。“朕去看看。”
伤兵营里全是人。
地上躺着,草席上躺着,门板上躺着。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在喊,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老周在角落里给一个士兵止血,手在抖,纱布不够,药粉不够,什么都缺。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娘娘,人太多了。大夫不够,药材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知道。”我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们不是在战场上死的。是受伤了,运回来,没来得及治,死了。和赵大一样。“老周,把所有人分开。重伤的先治,能救的先治。”
第一个。刀伤,手臂,骨头露出来了。我用酒洗伤口,撒药粉,缠纱布。这是我现在能做的一切。在泰国的时候,老师教过,战地医疗要用无菌敷料、要用抗生素、要彻底清创。但这里没有无菌敷料,没有抗生素,连干净的纱布都不够。我只能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些知识,然后告诉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个。箭伤,肩膀,箭头还在里面。用小刀切开,拔箭头,清创,缠纱布。
第三个。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我蹲下来看了看。在现代,这叫开放性腹部创伤,需要手术,需要缝合,需要无菌条件,需要抗生素。在古代,这叫等死。老周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娘娘,这个——”
“救不了。”我站起来。“给他止痛的药。给他水。陪陪他。”
老周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个士兵抬到角落里。
我继续治。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但没时间累。人太多了。
“娘娘。”老周走过来。“重伤的二十三个,能救的十五个。救不了的那八个——”
“给他们水。给他们止痛的药。去陪陪他们。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他们旁边。”
老周看着我。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治到半夜。数不清治了多少个。只知道纱布用完了,药粉用完了,酒也快用完了。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老周走过来。
“娘娘,您该歇了。”
“还有多少人?”
“轻伤的还有三十几个。明天再治。”
“明天——”
“明天他们不会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但他很稳。
“好。明天。”
我走出伤兵营。朱厚照站在外面。他没回帅帐,一直站在这里。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他没换衣服,没喝水,什么都没做。就在这里站着。
“你怎么站在这儿?”我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看你出来。”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伤兵怎么样?”他问。
“不好。人太多了。大夫不够。药材不够。什么都不够。”
“能救多少?”
“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朕明天让江彬去附近找药材。钱宁那边,让他从京城调。”
“好。”
“还有什么要朕做的?”
我想了想。“你打仗的时候,别受伤。”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受伤了,我也要治你。但我不想治你。所以你别受伤。”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好。”
他走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但手背上有血,已经干了,蹭在我手心里,沙沙的。
“梨子。”
“嗯。”
“你今天在城墙上站了一天。”
“嗯。”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打仗。”
“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史书没骗人。”
他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我握紧他的手。“你打得很好。”
他笑了。拉着我,往帅帐走。
“走吧。吃饭。”
“吃什么?”
“炒年糕。”
“你又做了?”
“御厨做的。”
“你骗人。”
他笑了。没说话。月光照在路上,青白色的,像洒了一层盐。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开。我想起在泰国读书时,老师说过一句话:医学的本质,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你能做的事。今天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明天,再多做一点。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