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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威信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接下来几天,朱厚照每天出城迎战。
      鞑靼人每天来,每天退。不是打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明军的兵力,试探明军的粮草,试探明军的士气。朱厚照不退,也不追。他就在城外列阵,鞑靼人来,他打;鞑靼人退,他看着。他不让他们靠近城墙,也不让自己陷入包围。
      每天傍晚,他带着一身血回来。不是他的。每次进城,他第一站不是帅帐,是伤兵营。
      第一天,他站在帐篷门口,没进来。
      “朕不进去。朕身上有血,脏。”
      “伤兵身上也有血。你不嫌他们脏,他们也不嫌你脏。”
      他愣了一下。走进来。
      他蹲在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他的伤口。纱布是新的,缠得整整齐齐。
      “谁处理的?”他问。
      “皇后。”士兵说。声音很虚,但眼睛是亮的。
      朱厚照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又蹲下来看。纱布也是新的,也是整整齐齐。
      “皇后。”士兵又说。
      朱厚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伤兵都说“皇后”。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都说“皇后”。
      他看完一圈,走到我面前。
      “你治的?”
      “嗯。”
      “多少个?”
      “这几天加起来,一百多个。”
      他看着我。很久。“你的手现在稳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仍然会抖,但没时间顾及这些了。”我回答,努力保持专注。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问“谁处理的”。他知道。他蹲在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他的伤口。纱布上有一点点渗血,但不多。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他说。“你咬牙了。”
      士兵愣了一下。我愣了一下。这话我说过。他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他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看伤口。看纱布,看那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伤兵开始习惯他了。他们不怕他了。不是不怕皇帝,是不怕这个人。
      有一个伤兵,腿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我清创的时候,他一直在抖。朱厚照蹲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那个士兵不动了。他看着我清创,看着我用酒洗伤口,看着我用小刀把烂肉一点一点刮掉。他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但没说话。
      “好了。”我说。
      那个士兵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笑了。“谢谢皇后。谢谢皇上。”
      朱厚照没说话。松开手,站起来。他的手上有血,是那个士兵的。他看了一眼,没擦。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
      “教朕。”
      “什么?”
      “换药。你教朕。”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想学。
      “好。”
      我教他拆纱布。怎么拆不疼。他学得很快。第一次拆的时候,那个士兵吸了一口气。他停下来。
      “疼?”
      “不疼。”
      “骗人。”他说。“你吸气了。”
      士兵笑了。他也笑了。我教他用酒洗伤口。他的手很稳,比我想的稳。我教他撒药粉,教他缠纱布。缠得不太好,太紧了。他拆了重来。第二次好一些。
      “皇上。”那个士兵叫他。
      “嗯。”
      “您明天还出城吗?”
      “出。”
      “那您小心。”
      朱厚照看着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第六天晚上,鞑靼人退了。不是试探,是真的退了。朱厚照从城外回来,铠甲上的血还没干。他没去帅帐,直接来了伤兵营。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我蹲在地上,给一个士兵缝伤口。麻线很细,针很钝,每一针都要用力扎。手在抖,但针不能歪。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
      “梨子。”
      “嗯。”
      “你该歇了。”
      “还有三个。”
      “明天再治。”
      “明天还有明天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朕帮你。”
      “你不会。”
      “你教朕。”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
      “好。”
      那天晚上,他学了缝伤口。针太钝了,他扎不进去,用力的时候手在抖。
      “别急。”我说。
      “朕没急。”
      “你手在抖。”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第二针好了一些。第三针更好。缝完一个伤口,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他说。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看。”
      他笑了。
      第七天,伤兵营里的人少了一半。不是死了,是好了。轻伤的回了营,中等的能走了,重伤的那些,有八个退了烧,睁开了眼睛。老周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空出来的草席,没说话。
      “老周。”
      “在。”
      “你教的?”他问。
      “嗯。”
      “你以前——”他停了一下,“你以前治过伤?”
      “治过。但没治过这么多。”
      “那你——”
      “学得快。”
      他看着我。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战场上活了二十三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忽然发现还有没见过的那种笑。
      “皇后。”
      “嗯。”
      “边军的兵,以前不信人。”
      “现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但他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傍晚,朱厚照来了。他今天没打仗。鞑靼人退了,主力撤了,只剩小股骑兵在远处游荡。他穿着灰布短打,不是铠甲。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
      他走进伤兵营,蹲在一个士兵旁边。那个士兵的腿上缠着纱布,是我早上换的。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他说。“你皱眉了。”
      士兵笑了。“皇上,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教的。”他看了我一眼。
      士兵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他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伤兵营里第一次有人笑。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真的笑。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梨子。”
      “嗯。”
      “你就没有一点担心吗?”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探究。
      “担心什么?”我反问。
      “担心治不好,担心他们会死……担心自己力有不逮。”
      我想了想。在泰国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医学的本质,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你能做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两个是两个。救不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他们旁边。
      “担心。”我说。“但担心也要做。”
      他看着我。很久。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
      “在泰国。在苏州。在连云港。”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我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嗯。担心也要做。”
      他笑了。拉着我,往帅帐走。
      “走吧。吃饭。”
      “吃什么?”
      “炒年糕。”
      “你又做了?”
      “御厨做的。”
      “你骗人。”
      他笑了。没说话。月光照在路上,青白色的,像洒了一层盐。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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