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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听她的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我在伤兵营待了三天。
      三天里,老周学会了我教他的所有东西。用烧开的水洗手,用盐水清创,把重伤的分开单独放。纱布还是不够,但感染没有再扩散。轻伤的开始好转,中等的伤口不再流脓,重伤的那十几个,有三个退了烧,睁开了眼睛。赵大没有撑过去。他走的时候,我在他旁边。他的眼睛闭着,呼吸越来越浅,然后没了。我把他的手放在胸口,站起来。
      “老周。”
      “在。”
      “记下来。赵大,河南人。阵亡。”
      老周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他把本子收进怀里,拍了拍。
      “娘娘,营里来了几个人。”老周说,“说是从京城来的。要看伤兵营。”
      “什么人?”
      “没来得及问。已经在门口了。”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铠甲,四十多岁,方脸,短须,腰里别着刀。他身后站着两个亲兵,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你就是大夫?”他问。声音很大,不是喊,是习惯性的。
      “是。”
      “你是女的?”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女的也能治伤?”
      “能。”
      他哼了一声。“我们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女大夫。”
      “现在见过了。”
      他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亲兵也愣了一下。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的脸涨红了一瞬,又压下去了。
      “你——”他皱了皱眉,“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姓孙,孙铭。大同副将。”他挺了挺胸,“边关打了二十年。鞑靼人听见我的名字就跑。”
      “那你见过鞑靼人受伤什么样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鞑靼人的箭,和我们的箭,伤口不一样。鞑靼人的箭头有倒刺,拔出来的时候会带肉。我们的箭头没有。你看伤口,就知道是鞑靼人打的还是我们自己人打的。”我看着他,“你打了二十年,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他身后的亲兵也没说话。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他看着我,目光变了。不是审视,是在想什么。
      “你是大夫?”他问。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大声音了。
      “是。”
      “你治过鞑靼人的伤?”
      “没有。但我看过医书。”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叫什么?”
      “姜梨。”
      “姜梨。”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我回到帅帐的时候,朱厚照正在看地图。他听见我进来,没抬头。
      “孙铭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他派人来说,伤兵营有个女大夫,说话很冲。”他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你冲他了?”
      “没有。”
      “他说的。”
      “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笑了。“说什么了?”
      “说他打了二十年,不知道鞑靼人的箭和我们的箭伤口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冲他了。”
      “没有。”
      “你冲了。”
      “好吧。冲了一点。”
      他笑着摇头。把地图收起来。“孙铭是边关的老人。打了二十年,没输过。但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信外人。不信没打过仗的人。不信——”他看着我,“女的。”
      “那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收了笑。
      “信。”
      下午,斥候来报。鞑靼小股骑兵出现在大同以北三十里,约三百人,正在向南移动。不是主力,是试探。看看明军有没有准备,看看明军会不会出城,看看明军的反应有多快。
      帅帐里站满了人。孙铭站在左边,江彬站在右边,钱宁站在角落里。朱厚照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在听,也在想。
      “三百人。”孙铭说,“试探。不用管。等他们到了城下,弓箭手射回去就行了。”
      “等他们到了城下?”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那不就打到家门口了吗?”
      “打到家门口又怎样?城墙高,他们上不来。”
      “上不来,但他们会骂。骂完了,回去报信。说明军不敢出来。”江彬看着孙铭,“你在边关打了二十年,就学会这个?”
      孙铭的脸涨红了。“你一个小辈,懂什么边关——”
      “行了。”朱厚照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一下,一下。然后停下来。他在想。不是在想“要不要打”,是在想“怎么打”。三百人,是试探。主力在后面。如果不出城,鞑靼人会回去报信,说明军怯战,下次来更多的人。如果出城打得太猛,鞑靼人也会回去报信,说明军主力在此,他们会绕道。他要打的,不是赢。是让他们摸不清。
      “朕出城。”他说。
      孙铭愣了一下。“皇上——”
      “带二百人。”
      “二百对三百?”江彬皱眉。
      “不是打。是让他们看。”朱厚照抬起头,看着孙铭。“你守城。朕去会会他们。”
      孙铭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千金之体不可轻出”,但他看着朱厚照的眼睛,没说出口。他跪下了。
      “皇上,臣请同行。”
      “你守城。”朱厚照站起来。“朕去。”
      我站在帅帐外面。朱厚照走出来,铠甲已经穿好了。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看你出城。”
      他看着我。“你不拦朕?”
      我看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担忧。“即使我想拦,也拦不住你。”
      他笑了,眼角微微皱起。“你了解我。”
      “那就不拦了。”我轻轻地说,心中却在默默祈祷他平安归来。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他低头看着我。
      “梨子。”
      “嗯。”
      “你回伤兵营。那边安全。”
      “好。”
      “别乱跑。”
      “好。”
      “别逞强。”
      “好。”
      他看着我。“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说得对。”
      他笑了。勒转马头。“走了。”
      城门开了。朱厚照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面。玄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身后跟着二百精骑,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哒。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出城。孙铭站在我旁边,手按着刀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燥的草腥气。
      “你是皇后?”他忽然问。
      我没说话。
      “皇上亲征,皇后跟着。皇上出城打仗,皇后在城墙上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
      “现在见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皇上以前打过仗吗?”孙铭问,声音中带着疑惑。
      “没有。”我回答,语气平静。
      “那他……是如何做到的?”孙铭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惊讶。
      “他学得很快。”我微笑着说。心中对朱厚照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城北三十里。鞑靼骑兵。
      三百人。骑着矮马,穿着皮甲,手里拿着弯刀。他们在原地转圈,像是在等什么。等明军出城,等明军不敢出城,等明军乱了阵脚。
      朱厚照勒住马。二百精骑停在他身后。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铠甲在风里一动不动。
      “江彬。”
      “在。”
      “你带一百人,从左翼出去。不要打。让他们看见就行。”
      江彬愣了一下。“只是看见?”
      “嗯。看见了,他们就不知道朕带了多少人。”
      江彬咧嘴笑了。“行。”他勒转马头,带着一百人走了。
      朱厚照身后只剩一百人。鞑靼人看见明军分兵,开始动了。他们不是冲,是退。一边退一边回头,看看明军追不追。
      “别追。”孙铭在城墙上说。“他们想引我们进包围圈。”
      朱厚照没追。他骑在马上,看着鞑靼人退。他们退了半里,停下来。又退了半里,又停下来。朱厚照还是没追。鞑靼人停了。他们不退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朱厚照。朱厚照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鞑靼人开始骂了。不是蒙古话,是汉话。骂皇帝,骂朝廷,骂明军不敢出来。
      “缩头乌龟!”
      “不敢打的废物!”
      “你们的皇帝呢?躲在城里哭呢?”
      孙铭的手攥紧了刀柄。“皇后,臣请出城——”
      “不急。”我说。
      孙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焦急,也有疑惑。但他没动。
      鞑靼人骂了半个时辰。朱厚照听着。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铠甲上的灰都没拍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
      “他们骂累了。”他说。“轮到我们了。”
      他抽出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杀!”
      二百精骑从两翼冲出来。不是包抄,是围。江彬从左,朱厚照从中。鞑靼人没想到。他们以为明军只有一百人,以为明军不敢冲,以为明军会追他们设好的陷阱。但朱厚照没追。他围了。鞑靼人乱了。有人想跑,有人想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厚照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一个人从马上摔下去。又一个人。他的动作很快,不是花哨,是干净。每一刀都不浪费。
      江彬的棍子横扫,三个人落马。他的棍法还是那样,不花哨,但每一棍都带着风声。
      不到一刻钟。三百鞑靼骑兵,死了一半,跑了一半。
      朱厚照勒住马。刀上有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收进鞘里。
      “回去。”他说。
      城门开了。朱厚照骑着枣红马,走进城。铠甲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抬头,看见我站在城墙上。嘴角翘了一下。
      孙铭站在我旁边,看着朱厚照的背影,没说话。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皇后。”
      “嗯。”
      “皇上以前真的没打过仗?”
      “真的没有。”
      “那他——”
      “他学得快。”我看着孙铭的眼睛。“他学什么都快。骑马、画画、打仗。他只要想学,就学得会。”
      孙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忽然发现还有没见过的那种笑。
      “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皇上。”
      “现在见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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