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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规矩 正德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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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伤兵营。
帐篷是旧的,灰扑扑的,补了好几块,颜色都不一样。门口的帘子半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像码好的柴火。有的人盖着被子,有的人没有。被子也是旧的,有的地方硬邦邦的,是血干透了,渗进去,洗不掉了。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败味。和十一年前在京郊大营闻过的一样。但那时候是假药,现在是真伤。不是假药害的,是来不及治。人太多了。大夫太少了。药太少了。
老周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士兵换药。他的手很粗,动作却很轻。他用的是洗过的纱布,布面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黄渍。他把旧纱布揭下来,用水冲了一下伤口,撒上药粉,缠上“干净”的纱布。动作熟练,但不对。
“老周,这是洗过的?”我走过去,蹲下来。
老周没抬头。“干净的。洗了好几遍。”
“洗过的不干净。要用新的。”
老周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新的不够。”
我愣了一下。新的不够。我打开药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纱布,从京城带出来的。我数了数。够用三天。三天之后呢?我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士兵。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纱布是干净的——或者看起来干净。有的没有。伤口露着,脓从边缘渗出来,黄绿色的。空气里的腐败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老周,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我要检查每一个伤员。”
老周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对这个命令有些意外。“现在吗?他们刚安顿下来——”
“是的,现在。时间拖得越久,伤势可能越严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出去。
我开始分类。
一个一个看。轻伤的站左边。还能走,还能动,伤口没化脓,或者只有一点点红肿。中等的站中间。伤口化脓了,但没有发烧,没有扩散,人还清醒。重伤的躺右边。高烧、昏迷、伤口大面积感染、箭头还在里面、肠子露出来的。
我看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所有人分完了。左边站了十几个,中间躺了二十几个,右边躺了十几个。加起来五十多个。帐篷里安静了。那些士兵站在左边、躺在中间、躺在右边,都看着我。他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分开的人,没说话。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老周。”
“在。”
“轻伤的,每天换一次药。用过的纱布不能再用,烧掉。换药之前洗手,用酒洗。”
“酒不够。”他的声音很低。
“那就用烧开的水。放凉了洗。”
老周愣了一下。“烧开的水?”
“嗯。烧开了,放凉了,洗手。洗纱布。洗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试过。”
“试试。”
中等的。化脓的。最麻烦。不是最重,但最容易被忽略。不治,会变成重的。治了,能活。
“老周,这些人的伤口,每天清创一次。用酒洗,把脓擦干净。撒药粉。缠纱布。”
“酒不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不够就用盐水。烧开水,放盐,放凉了洗。”
老周看着我。“盐也不够。边关的盐,要从内地运。运到了,要先给兵部,给粮草,给马料。剩下的才到医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用烧开的水。清创的时候,刀要烤过。用酒擦。”
“酒不够。”
“那就烤久一点。”
重伤的。十几个。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不动的那几个,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摸额头。烫。有一个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不知道还认不认人。
“老周,这些人,单独放。不要和轻伤混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会传染。伤口感染会传给别人。”
老周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
第一个重伤兵。箭伤。箭头在肩膀上,倒刺卡在骨头里。不是之前取过的那种,是更深的那种。箭头进去了,露在外面的箭杆断了。伤口周围的肉发黑,脓从边缘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他烧得很厉害。
“他叫什么?”我问。
老周看了看。“不知道。昨天送来的,没来得及问。”
“叫什么不重要。”我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你能听见吗?”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要取箭头。会很疼。你要是能忍,就眨一下眼睛。”
他眨了一下。
“行。”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小刀,在火上烤。烤了很久。用酒擦。扩大切口。肉已经烂了,不用切太多。顺着箭杆往下找,找到倒刺的位置。倒刺卡在骨头上,很深。匕首进不去。我用小刀,一点一点往里探。
“有钳子吗?”
“什么?”
“钳子。夹东西的。”
老周从角落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钳子。我在火上烤了,用酒擦了。
“按住他。”我对老周说。
老周按住了那个士兵的肩膀。我用钳子夹住箭杆,轻轻转了一下。他叫了一声。身体绷紧了。老周按着他,没让他动。我继续转。倒刺从骨头上松了。拔出来。血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用酒洗,用纱布擦。里面还有碎骨头。用小刀夹出来。一块。两块。三块。洗干净,撒药粉,缠纱布。
“好了。”
那个士兵躺在那里,眼睛闭着。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但他的呼吸稳了。不像之前那样急促,那样浅。是深了,稳了。
“老周。”
“在。”
“给他喂水。能喝多少喝多少。”
“水不够。”
“那就烧开了喂。”
第二个重伤兵。刀伤。肚子。肠子露出来了。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我的腿软了一下。
“这个我治不了。”
老周没说话。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有东西。没有针,没有线,没有能缝的东西。他活不了。”
老周还是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被子盖在那个士兵身上。动作很轻。他的手在抖。
那个士兵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不怕,是知道。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死了。轮到自己了,不怕了。
“大夫。”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
“嗯。”
“您能帮我——跟我娘说一声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说什么?”
“说——”他停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说我回不去了。让她别等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不怕,是知道。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凉,指甲缝里有泥,有血,洗不掉了。
“你叫什么?”
“赵大。河南的。”
“赵大。我记住了。”我握紧他的手。“你娘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还在,很浅。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今天。
“老周。”
“在。”
“把他单独放。给他水。能喝多少喝多少。”
老周没说话。蹲下来,把赵大抬到角落里。给他盖了被子。倒了水,放在他手边。他蹲在那里,看着赵大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娘娘。”
“嗯。”
“我在这边军二十三年了。见过的伤兵,比你见过的活人多。”他停了一下。“但您今天分的那些——轻伤、中等、重伤——我从来没想过。”
我看着他。
“您说会传染,我也从来没想过。”他的声音有点哑。“二十三年。我可能害了不少人。”
“你救的比害的多。”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江彬靠在柱子上,棍子杵地。他看见我出来,把棍子扛上肩。
“娘娘。”
“嗯。”
“皇上在营外等您。”
“知道了。”
营外,朱厚照骑着枣红马,站在土坡上。风吹着他的铠甲,猎猎作响。他看见我,勒转马头。
“上来。”
“去哪?”
“走走。”
他伸出手。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马背。坐在他前面。他策马跑了一段,停下来。前面是一片荒地。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土和石头。远处有山,灰蒙蒙的,看不清。
“梨子。”
“嗯。”
“伤兵营怎么样?”
“不好。”
“不好?”
“感染严重。药材不够。大夫不够。纱布不够。什么都不够。”我停了一下。“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感染上。死在没药上。死在来不及治上。”
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铠甲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环在我腰侧,很热。
“梨子。”
“嗯。”
“你能救多少?”
我凝视着远处的山脉。灰蒙蒙的,看不清。像那些伤兵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知道他们在等。
“能救一个是一个。”我说,“即便是这样,也希望能多救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让江彬去附近找药材。能找到多少是多少。钱宁那边,让他想办法从京城调。”
“好。”
“还有什么要朕做的?”
我想了想。“你打仗的时候,别受伤。”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受伤了,我也要治你。但我不想治你。所以你别受伤。”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好。”
他策马往回跑。风吹在脸上,很冷。他的手环在我腰侧,没松开。
“梨子。”
“嗯。”
“赵大——朕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彬说的。”
我没说话。他骑着马,走在我后面。风在吹。他的手没松开。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铠甲的手套摘了,露出手背上一道旧疤。十一年前在药铺划伤的。我给他包扎的。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