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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一夜 正德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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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行军途中。
第一天走下来,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灰马稳,但稳不代表不颠。颠了一天,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朱厚照骑在前面,玄色铠甲上落了一层灰,但他坐得笔直,像长在马背上似的。我趴在灰马脖子上,想着当年在泰国读书时,骑摩托车都比这舒服。
“梨子。”
“嗯。”声音闷在马鬃里。
“你还活着吗?”
“不确定。你帮我看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活着。就是姿势不太好看。”
“你骑一天马姿势好看,你下来走一天试试。”
他没接话。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笑着转回去。但他没有。他多看了我一眼。比平时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不是剥好的,是整颗的,壳还硬着。他伸手递过来。
“干嘛?”
“补糖。你不是说甜的吃了不累吗?”
“我说的是吃了不紧张。不是不累。”
“那也能吃。”他把荔枝干塞到我手里,转回头,继续骑。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荔枝干。壳是硬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塞进嘴里,没剥。含了一会儿,吐出来,剥了,再塞进去。甜的。
“好吃吗?”他头也不回。
“你给的好吃。”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傍晚扎营。
江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棍子扛肩上。“娘娘,伤兵营在后面。皇上让您先歇着,明天再去。”
“现在去。”
“明天——”
“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行。跟我来。”
伤兵营在营地最边上。帐篷是旧的,补了好几块,颜色都不一样。门口点着一堆火,火光照着那些补丁,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有马粪味、药味、血腥味、汗臭味,混在一起。
我掀开帐篷帘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士兵换药。他的手很粗,动作却很轻。
“老周。”江彬叫他。
那人回头。五十多岁,黑脸膛。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大夫。以后伤兵归她管。”
老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彬。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第一个士兵是轻伤。腿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了。我检查了一下,没有化脓,没有红肿。换了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好了。”我说。
“谢谢大夫。”他说。
“别谢。明天还要换药。”
第二个。化脓了。
我拆开纱布,伤口在手臂上,边缘发黑,脓从边缘渗出来,黄绿色的。我按了按周围——皮下有波动感。在泰国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战地救护最大的敌人不是子弹,是感染。现在我知道了。子弹打不中你,感染会。
“有酒吗?”我问。
老周从角落里摸出一个陶罐。我拔开塞子,闻了闻。烧刀子,够烈。倒了一点在伤口上。那个士兵闷哼一声,身体绷紧了。
“疼?”
“不疼。”
“骗人。”我抬头看他,“你咬嘴唇了。”
他没说话。嘴唇上有血印,自己咬的。
“疼就说。不丢人。”
“……疼。”
“忍着。清了就不疼了。”
我用酒洗,用纱布擦。把那些发白的烂肉一点一点擦掉。他一直在抖,但没出声。我拿了一块干净的纱布卷成团,塞到他手里。
“咬着。疼就咬。”
他看了我一眼,把纱布塞进嘴里。清创、撒药粉、缠纱布。纱布是干净的。我从京城带了好几卷,够用一阵。
“好了。”
他把纱布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牙印。我站起来,转向下一个。
第三个。箭伤。
箭射穿了肩膀,箭头还在里面。老周说拔不出来,箭头有倒刺。
“有刀吗?”我问。
老周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我接过来,在火上烤了一下,用酒擦了擦。那个士兵躺在地上,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有恐惧。
“你要干什么?”他问。
“把箭头取出来。”
“疼吗?”
“疼。但不清出来,你的手就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我一眼。“你是大夫?”
“嗯。”
“女大夫?”
“嗯。”
“行。”他把纱布塞进嘴里,闭上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扩大切口,顺着箭杆往下,找到倒刺的位置。肉翻开了,血涌出来。我用酒擦,用纱布压。倒刺卡在骨头上,匕首进不去。我用小刀——自己带来的那把,磨过无数次的——顺着倒刺的方向,轻轻把它压进去,再慢慢退出来。一下。两下。箭头松了。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我用纱布按住,撒药粉,缠纱布。
“好了。”
那个士兵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他把纱布从嘴里拿出来,湿透了。
“谢谢大夫。”
“别谢。能动了再说。”
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到处是火把,橘红色的,像一片会走路的星星。我站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小刀。刀是朱厚照送的。当年他塞到我手里,说“给你防身”。没想到是用在这。
江彬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棍子杵地。他看见我出来,把棍子扛上肩。
“娘娘。”
“嗯。”
“您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抖。我攥了攥,又松开,还是抖。
“老周说,您行。”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说您行。说您手稳。说您不像没上过战场的。”江彬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老周在边军二十年,见过的大夫多了。他说行,就是行。”
我握着刀。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
“娘娘,皇上在帅帐等您。”
我抬头。帅帐的方向,灯火比其他帐篷都亮。他在那里。
“知道了。”
我把刀收好,往帅帐走。营地里很暗,火把的光照不远。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忽长忽短。
帅帐里,他铠甲已经脱了,穿着那身灰布短打。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桌上摆着两碗饭,还有一盘炒年糕。
他看见我进来,嘴角翘了一下。“回来了?”
“嗯。”
“吃饭。”
“好。”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抖了?”
“嗯。”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没说话。就这么放着。他的手很热。过了一会儿,他把炒年糕推到我面前。
“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做的?”
“御厨做的。朕让他做的。”
“你什么时候让他做的?”
“出发前。”他看着我,“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看着那盘炒年糕。酱是深褐色的,年糕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一看就不是御厨的手艺。
“你做的。”我说。
他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不是豆酱的甜,是他放糖了。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吃。”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夹了第二块,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首歌。在泰国读书的时候,有段时间压力大,晚上睡不着,就听古风歌。有一首特别喜欢,循环了几百遍。歌词写的什么记不太清了,但旋律还在脑子里。那首歌叫《拜无忧》。讲的是一个人不愿被规矩绑住,逍遥自在,想做就做。当时觉得,这不就是他吗。
“皇上。”
“嗯。”
“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歌?”
“拜无忧。”
“什么无忧?”
“拜无忧。就是——拜,不跪的那个拜。无忧,没有忧愁。”
他皱了皱眉。“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我笑了,“我家乡的歌。”
我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营帐外有风,吹得帐篷布一鼓一鼓的。
“拜无忧,拜无忧,
谁把江山作画游。
不拜王侯不拜相,
只拜心头一点秋。”
我唱完了。他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了?”
“这歌是写朕的?”
“像不像?”
“不像。”
“哪里不像?”
“朕不拜秋。朕拜——”他想了想,“拜荔枝干。”
我笑了。“行。那给你改一版。拜荔枝干无忧。”
“改。”
“不拜王侯不拜相,只拜荔枝干一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和十四岁时一样。
“难听。”
“你才难听。”
“朕没唱。”
“所以你难听。”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笑了。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梨子。”
“嗯。”
“再唱一遍。”
“你不是说难听吗?”
“再唱一遍。”
我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睛很亮。我清了清嗓子,又唱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哼给一个人听。营帐外有风,吹得帐篷布一鼓一鼓的。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唱完了,他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他停了一下,“你家乡的歌,怎么比朕这里的歌好听。”
“因为你这里的歌没人给你唱过。”
他看着我。很久。
“那你以后多唱。”
“好。”
“只给朕唱。”
“好。”
他笑了。夹了一块年糕,塞到我嘴里。
“甜的。”他说。
我嚼了嚼。甜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