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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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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亮,刘瑾就来拍门了。
“姜梨!姜梨!皇上让你准备着,待会儿去见太后!”
我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女官的衣裳是前几天刚送来的,青绿色的,料子是宫里特有的“宫绸”,摸起来比寻常绸缎软,却不易起皱。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御药房女医的标识。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是模糊的,看不清自己什么样,但衣裳很合身。他让人量的。
刘瑾在门口等着,急得直搓手。“皇上说了,让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那三颗荔枝干。它们还在。
“走吧。”我说。
———
慈宁宫在乾清宫西边,比乾清宫小一些,但更精致。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殿里燃着檀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烛火跳动着,将太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朱厚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着。看见我,他走过来。
“紧张吗?”
“有一点。”
“朕也有一点。”
我愣了一下。他也会紧张?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
———
太后在正殿等着。她穿着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挽着。和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看见她时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她的眼眶没红,脊背还是那么直,坐在椅子上,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手边放着一杯茶,杯身绘着“福寿康宁”四字,是宣德年间的青花瓷。她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
朱厚照走进去,我跟在后面。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母后。”
太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上。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杆秤,在称我几斤几两。和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她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眼神里是审视,今天不是。今天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坐。”她说。
朱厚照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母后,您看看这个。”
太后接过来,展开。是那道旨意。封后的旨意。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宫女轻轻的脚步声,像猫儿踩在落叶上。朱厚照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那天在乾清宫门口一样。
太后看完了。她把旨意放在桌上,没说话。
“母后。”朱厚照说。
“你决定了?”太后问。声音很平。
“决定了。”
太后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你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过去,像是在记什么。
“你叫什么?”
“姜梨。”
“姜梨。”她念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常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救过太子的胳膊。”
“是。”
“你查出了假药。”
“是。”
“你守过他。”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守”,是那天晚上在屋顶上。她看见了。
“是。”我说。
太后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她忽然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厚照,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偷吃御膳房的桂花糕,撑得走不动路,还怪宋公公多嘴告状?”
朱厚照愣了一下。“母后——”
“那时候你才六岁,趴在地上不肯起来,非要宋公公背你回去。”太后的目光柔和下来,“如今你长大了,倒知道心疼人了。”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和朱厚照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脾气不好。”
“我知道。”
“他任性。”
“我知道。”
“他犟。”
“我知道。”
她笑了。“那你还要嫁他?”
我想了想。“要。”
她点了点头,转过头看朱厚照。
“旨意,你发吧。”
朱厚照愣了一下。“母后——”
“但有一件事。”太后看着他,“礼部那边,你自己去说。内阁那边,你自己去说。朝臣那边,你自己去说。朕不管。”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朕累了。你们走吧。”
朱厚照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
“母后。”
“嗯。”
“谢谢您。”
太后没抬头。她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谢什么。你高兴就好。”
———
朱厚照转过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叫住了我。
“姜梨。”
我停下来。
“你可知,皇后之位,是福是祸?”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问你一个问题,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垂首。“臣女知晓。但皇上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臣女愿尽绵薄之力。”
太后轻叹了一声。“你倒是个实诚的。”
她摆了摆手。“走吧。”
———
我走出慈宁宫。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一朵朵像燃烧的火焰。朱厚照站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走过来。
“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实诚。”
“还有呢?”
“说皇后之位是福是祸。”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说的?”
“说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还有呢?”
“没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塞到我手里。玉佩温润,刻着“长乐”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他说,“如今赐你。”
我愣了一下。“这——”
“等风声过去,朕就正式册封你。这玉佩,就当是聘礼。”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比荔枝干好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长乐”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和那道旨意上的字迹一样——都是他写的。
“你写的?”我问。
他别过头去。“嗯。刻了好久。”
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热的,和他的掌心一样。
“谢谢。”我说。
他转回头看我,笑了。
“走了。回去准备聘礼。”
他转身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薄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回头看我一眼,笑道:“等风声过去,朕就正式册封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尽头。一地落红,像铺开的红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长乐”。长乐。他刻了很久。
我把玉佩放进袖子里,指尖触到那张“杀”。它还在,像一个未解的谜。但那三颗荔枝干也在。这枚玉佩也在。
我把它们一起攥在手心里,慢慢往回走。
廊下的红梅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