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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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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二月二十六日。
旨意还没发。朱厚照说“等风声过去”,但风声从来不会自己过去。
消息是从刘瑾嘴里漏出去的。他跑去礼部要东西,被人多问了几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回来就被朱厚照骂了一顿。但已经晚了。整个京城都在传——新皇帝要娶一个宫女。
我走在宫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长廊上,两个小宫女蹲在角落里整理花枝,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飘进耳朵里。“听说皇上要娶的那个宫女,连品级都没有……”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听说还是个医女,连太医院都进不去的那种。”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绿色的女医常服,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这身衣裳昨天还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服,今天却像是一个标签,贴在身上,让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我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继续往前走。让他们看吧,让他们议论吧。
御药房的人看我,太医院的人看我,连扫地的太监都偷着看我。有的眼神是好奇,有的是不屑,有的是——我说不上来,但扎得人后背发凉。
朱厚照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早上我去乾清宫送药,他正趴在御案上画什么东西。御案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他的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龙椅的扶手上雕刻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见我进来,把纸翻过去了。
“画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扔进嘴里,嚼了。
“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吗?”
“不腻。甜的。”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朕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坐。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团纸塞到我手里。
“打开。”
我展开。纸上画着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三角形的耳朵,胡须歪歪扭扭的,像长了毛的老鼠。
“这不是你画的那个吗?”我说。
“嗯。朕又画了一遍。”他指了指旁边,“你看这个。”
纸的角落里,画着另一只猫。毛茸茸的,眼睛亮亮的,蹲在墙角,尾巴卷起来。旁边还有一只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胖乎乎的。
“你画的?”我问。
“嗯。你上次说画得丑,朕又画了一遍。”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好看吗?”
“好看。”
“比你画的好看?”
“比我的好看。”
他笑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留着。”
下午,刘瑾来传话,说皇上让我去乾清宫。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朱厚照正站在御案前面,桌上摆了一排东西。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桌上摆着:一枚玉佩,一对金镯子,一匹红绸,一把匕首,一卷画,还有三颗荔枝干。
“这是?”
“聘礼。”他指着那枚玉佩,“这个你见过了。父皇留给朕的,刻着‘长乐’二字。朕希望你永远快乐。”他指着金镯子,“这个是母后给的。她说,嫁妆先欠着,以后再补。金镯子代表富贵,希望你一生无忧。”他指着红绸,“这个是江南进贡的,说是好料子,你拿去做衣裳。”他指着匕首,“这个是朕小时候用的。削铁如泥。给你防身。”
他拿起那卷画,展开。是那张“长了毛的老鼠”——他重新画过的。旁边添了一只猫,蹲在墙角,尾巴卷起来。
“这个是朕画的。”他说,“补的聘礼。”
他拿起那三颗荔枝干,放在最前面。
“这是岭南进贡的。荔枝在古代象征甜蜜和珍贵。”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朕希望你的生活像荔枝一样甜。这个是第一份。”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玉佩、金镯子、红绸、匕首、画、荔枝干。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你怎么什么都往桌上摆?”我问。
“都是朕的。”他说,“朕的,就是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还差一样。”
“什么?”
他没回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杀”。我的那张。我一直塞在袖子里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你——”我伸手去抢,他举高了。
“这个,朕也留着。”
“还我!”
“不还。”他笑了,把那张牌折好塞进袖子里,“你留着这个,是想杀朕。朕留着,是防着你。”
“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
“玩游戏的时候。”
“那是游戏!”
“游戏也不行。”他看着我,收了笑,“朕不还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但眼底有东西——不是玩笑,是认真。
“你留着它干什么?”我问。
“提醒自己。”他说,“你手里有刀,但从来没出过。”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下来。“梨子,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我愣了一下。“会。”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离开朕?”
“不会。”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那朕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笔。御案上堆着一叠奏章,最上面那本已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封面上写着“礼部尚书刘健谨奏”。墨迹被揉得模糊了,但还能看见几个字——“宫女”“不合祖制”“请皇上三思”。
他的笔尖停在那本奏章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瞬间吞噬了那张纸。纸卷起来,变成一小片灰,落在地上。
“走了。”他说,“朕还有奏章没批。”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聘礼”。玉佩、金镯子、红绸、匕首、画、荔枝干。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袖子里。匕首有点长,塞不进去。他看见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袋子扔过来。
“用这个装。”
我接住布袋,把匕首放进去。袋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和女官衣裳领口上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绣的?”
“没绣。让尚宫局的人绣的。”
“你什么时候让尚宫局绣的?”
“昨天晚上。”他没抬头,“朕说了,聘礼要准备好。”
我攥着那个布袋,站在御案前面。他低着头批奏章,笔尖沙沙地响。龙袍的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一道浅浅的疤。
“皇上。”
“嗯。”
“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我。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不用谢。你好好收着就行。”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梨子。”
“在。”
“明天早朝,朕要发旨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等风声过去吗?”
“等不了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礼部那边已经开始递折子了。说朕不该宠信宫女,说朕坏了规矩。”
“那你——”
“朕说了,朕不在乎。”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明天,你站太医院那排。别躲。”
“我没躲。”
“那最好。”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笔尖沙沙地响。
我走出乾清宫。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廊下的灯笼依旧亮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我抬头看向天空,星星闪烁,仿佛在为我加油鼓劲。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玉佩。长乐。摸到那三颗荔枝干。一颗挨着一颗。摸到那张画,纸是软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攥紧手中的玉佩,心中默念:长乐,长乐。我要让自己快乐,也要让皇上快乐。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不会退缩。
明天,他要在朝堂上发布旨意。明天,一切都将改变。
我抬头看向乾清宫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皇上,我准备好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