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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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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四日。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活了。
太监们跑来跑去,端着龙袍、冕冠、玉带,脚步又急又轻。刘瑾站在乾清宫门口指挥,嗓子都喊劈了。朱厚照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任他们摆弄。衮服是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五爪金龙。冕冠上的旒珠一晃一晃的,在烛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这件衣服是新做的,赶了七天七夜。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还是空了一点——他还太年轻,撑不起这身衣服的重量。
他站在那里,和当初穿太子衮服时一样,面无表情。刘瑾蹲下去整理衣摆,扯了两下,又站起来调整腰带。他任人摆弄,手臂抬起来,放下,转身,再转回来。
铜镜里的那个人,不像他。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他没有回头看我。
大典在奉天殿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从殿内排到殿外。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走过丹陛,走到那把龙椅前面,停下来。
他没坐。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我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那天跪在乾清宫门口时一样。
然后他坐下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广场上,又从广场上传回来,嗡嗡的,像回声。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从人群里看过来。
很短。只有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众卿平身。”
大典结束后,他没有去乾清宫。他去了东宫。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去。
“梨子。”
“在。”
“这棵树,是我八岁那年种的。父皇说,种下去,看它长。它长了七年,我住了七年。”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冕冠已经摘了,头发散着,龙袍还穿着。玄色的衮服衬得他脸很白,眼睛很亮。但眼下有青灰色的影子——他昨晚没睡。
“走。”
“去哪?”
“乾清宫。”
乾清宫的门开着。他父皇的药味还没散尽,混着檀香和蜡烛的气息,闷闷的。御案上还摆着没批完的奏章,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就干了。太监们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龙椅擦过了,金漆亮得晃眼。但那张椅子太大了。
朱厚照走进去,在龙椅上坐下。腿盘起来——这是他在东宫的习惯,批奏章的时候总喜欢盘着腿。穿龙袍盘腿,衣摆皱成一团,刘瑾要是看见了,能急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荔枝干,搁在扶手上。是荔枝干,不是花生米。刘瑾昨天从御膳房弄来的,说是南方进贡的,皇上小时候爱吃。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
“这里太大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御案旁边。他拍了拍龙椅旁边的空位。
“坐。”
我没坐。
“怕什么?”
“怕朝臣看见。”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看见了又怎样?”
他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扔到桌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了。
“明天,”他说,“朕要下旨。”
“什么旨?”
“封你的旨。”
我愣了一下。“封我什么?”
他想了想,又剥了一颗荔枝干。“皇后。”
乾清宫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问。
“皇后。”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朕的皇后。”
“你疯了。”
他笑了。“没疯。朕想了一夜了。”
“朝臣不会同意的。”
“朕知道。”
“太后不会同意的。”
“朕也知道。”
“那你——”
“朕是皇帝。”他把荔枝干塞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朕说了算。”
他把核吐出来,又从袖子里掏了一把。刘瑾要是知道他袖子里藏了这么多荔枝干,大概又要急了。
“你不想当皇后?”他问。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皱巴巴的,他也不管。
“你怕什么?”
“怕你被他们骂。”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朕被他们骂得还少吗?”
他没等我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塞到我手里。“拿着。”
“干嘛?”
“聘礼。”
我看着手里那颗荔枝干,没忍住笑了。“这也太寒酸了。”
“那再加一颗。”他又掏了一颗,塞到我手里。
“两颗荔枝干就想娶皇后?”
“三颗。”他又掏了一颗。
“你袖子里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你嫁了就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三颗荔枝干。他站在我面前,龙袍的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一道浅浅的疤——是那次在药铺被划伤的。我给他包扎的。
“太后不会同意的。”我说。
“朕去说。”
“朝臣会上折子骂你。”
“朕不看。”
“他们会在背后说你。”
“朕不在乎。”
他看着我,收了笑。
“梨子,朕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朕为了你跟所有人翻脸,你怕他们说你红颜祸水,你怕朕护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
“但你忘了,朕是皇帝。朕不想护你,朕想让你站在朕旁边。不是后面。”
他把我手心里的三颗荔枝干拿回去,塞进自己袖子里。
“聘礼先欠着。朕想想给什么。”
“你拿回去了还叫聘礼?”
“朕说了欠着就欠着。”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笔,开始写。
“你写什么?”
“旨意。封后的旨意。”
“现在?”
“现在。”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烛光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龙袍的袖子垂下来,在纸上扫来扫去,他也不管。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明天先不发。”
“为什么?”
“先跟母后说。说完再发。”
“太后要是不同意呢?”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那朕就天天去说。说到她同意为止。”
他没等我回答,从袖子里掏出那三颗荔枝干,又塞回我手里。
“这回不拿回去了。你先收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颗荔枝干。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温热的。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跟朕一起去见母后。”
“我也去?”
“当然。你不在,朕说什么?”
他把龙袍的衣摆放下来,拍了拍皱褶,没拍平。刘瑾要是看见了,大概又要急。
“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皇上。”
“嗯?”
“那三颗荔枝干,我收着了。”
他笑了。在烛光里,眼睛亮亮的。
“收好了。以后朕还你更好的。”
我走出乾清宫。月光照在地上,青白色的,像结了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和昨天一样。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三颗荔枝干。一颗挨着一颗,硬硬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慢慢往回走。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