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能做的事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八。
朱厚照说“先做能做的事”,我以为他要去见名单上那些人。结果他没有。他睡了一整天,从早上睡到傍晚,中间刘瑾去叫了三次,他翻了个身,说“再睡一会儿”,然后又睡了。
我坐在耳房里,对着窗台上那两只兔子糖人发呆。一只已经化了,软塌塌地靠在窗框上,琥珀色的糖浆淌下来,凝成一小片。另一只还硬着,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憨憨的。
刘瑾又来了。“殿下醒了,叫你过去。”
我推开寝殿的门。朱厚照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我,打了个哈欠。
“走。”
“去哪?”
“找江彬他们。”
“……你不是说要见名单上那些人吗?”
“明天见。”他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袖子里,“今天有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往外走。
我们在老地方碰头——城西那家没招牌的茶楼。江彬已经到了,棍子靠在桌边,面前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钱宁坐在他对面,扇子搁桌上,手里端杯茶,今天没闻,喝了。
朱厚照一屁股坐下,我挨着他。他从袖子里摸出花生米,往碟子里倒了几颗。江彬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从哪拿的?”
“宫里。”
“宫里还有花生米?”
“有。御膳房多的是。”
江彬不说话了,伸手抓了一把。
钱宁放下茶杯,看着朱厚照。“今天不是去见那些人?”
“明天去。”
“那今天干什么?”
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桌上。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画着格子,写着字,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
我愣了三秒。
三国杀。
不对。不是三国杀。牌上写的不是“杀”“闪”“桃”,是“斩”“避”“愈”。武将的名字也不是三国人物——我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他把三国杀改了,改成了隋唐英雄传。
我抬头看向朱厚照。他嘴角翘着,一脸“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
“这什么?”江彬拿起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游戏。”朱厚照说。
“什么游戏?”
“打仗的游戏。”
钱宁也拿起一张,看了看。“这上面写的什么?‘斩’、‘避’、‘愈’……”
“你拿‘斩’,别人出‘避’,你就打不中。‘愈’可以救人。”
钱宁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弄来的?”
“自己画的。昨晚睡不着。”
我看着他。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看那份奏章,添了好几行字。我以为他在想刘健的事,在想那些假药,在想那五个名字。结果他在画游戏牌?
“你昨晚不是在看奏章吗?”我问。
“看累了就画几笔。”
“画了几笔?”
他想了想。“画到天亮。”
江彬已经拿起一张牌,开始研究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几个,但看得很认真。
“‘斩’,”他念了一遍,“这个字我认识。”
“你会玩吗?”钱宁问。
“不会。”朱厚照把牌推到我面前,“她教。”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牌,看了看。武将牌、身份牌、基本牌、锦囊牌——画得粗糙,但该有的都有了。有些字写错了,有些格子画歪了,但能看出来,他花了很多功夫。隋唐的武将,秦琼、尉迟恭、程咬金,每个人的技能都写得歪歪扭扭。
“你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钱宁问。
“家乡的小游戏。”
“你家乡在哪?”
“很远的地方。”
钱宁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正要把规则讲一遍,朱厚照忽然插了一句。
“上次她跟我说过,”他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个小人,写着一些字,歪歪扭扭的,“我就记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上次?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大概是某次换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以前玩过一个游戏,猜身份、出牌、互相打。他记住了。记了这么久。
江彬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你家乡还有这种游戏?”
“有。”我说。
“好玩吗?”
“好玩。”
“那你教。”
我把规则讲了一遍。身份、武将、血量、手牌、距离。江彬问了二十几个问题,有一半是“那我能打谁”。讲了快一个时辰,他才终于搞懂了。
“所以,”江彬说,“每个人抽一个身份?主公、忠臣、反贼、内奸?”
“对。”
“主公干什么?”
“把反贼杀了。”
“忠臣呢?”
“保护主公。”
“反贼呢?”
“杀主公。”
“内奸呢?”
“把所有人都杀了。”
江彬点了点头。“那谁是主公?”
朱厚照指了指自己。
江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那我是什么?”
“你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江彬抽了一张,看了看,没看懂。“这上面写的什么?”
“忠臣。”
“忠臣干什么?”
“保护主公。”
江彬看了看朱厚照,把牌收好。“行。”
钱宁抽了一张,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什么?”朱厚照问。
“你猜。”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向我。“该你了。”
我抽了一张。翻开一看——反贼。
我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手里的牌。我是反贼,他是主公。我要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把牌收好。
游戏开始了。
江彬不太会玩,出牌全靠直觉。他觉得“斩”就是打人,所以每轮都出“斩”。朱厚照被他斩了好几次,掉了不少血。
“你是忠臣!”朱厚照说,“忠臣不能斩主公!”
“哦。”江彬看了看手里的牌,“那我能斩谁?”
“斩反贼。”
“谁是反贼?”
朱厚照看了看钱宁,又看了看我。钱宁扇子摇着,脸上带着笑。我面无表情。
“不知道。”朱厚照说。
江彬想了想,出了一张“斩”,打向钱宁。钱宁出了一张“避”,没中。
“你为什么打我?”钱宁问。
“看着像反贼。”
钱宁笑了笑,没说话。轮到他出牌的时候,他出了一张“斩”,打向朱厚照。朱厚照没“避”,掉了一滴血。
“你也是反贼?”江彬瞪大眼睛。
“你猜。”钱宁说。
朱厚照看了看自己的血条,又看了看手里的牌。他出了一张“愈”,给自己加了一滴血。然后他出了一张“斩”,打向钱宁。钱宁没“避”,掉了一滴血。
“你打我?”钱宁问。
“你打我了。”朱厚照说。
“我是忠臣。”
“你看着像反贼。”
钱宁笑了笑,没反驳。
轮到我出牌了。我看了看手里的牌——有一张“斩”,一张“避”,一个“愈”。我的身份是反贼,我应该斩主公。朱厚照只有两滴血了,我出一张“斩”,他就剩一滴。下轮再出一张,他就死了。
我看了看朱厚照。他正在看手里的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什么。碎发垂在额前,被烛光照得暖烘烘的。
我把“斩”收了回去,出了一张“避”,过。
“你不打人?”江彬问。
“没牌。”
朱厚照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几轮下来,江彬终于搞清楚了规则。他出了一张“斩”,打向钱宁,钱宁没“避”,掉了一滴血。又出了一张“斩”,钱宁还是没“避”,又掉了一滴血。钱宁只剩一滴血了。
“你还不承认是反贼?”江彬说。
钱宁看了看自己的血条,笑了笑,翻开身份牌——忠臣。
江彬愣住了。“你是忠臣?”
“嗯。”
“那我打错了?”
“打错了。”
江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朱厚照。“那谁是反贼?”
朱厚照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是什么?”他问。
我没说话。我把身份牌翻过来,放在桌上——反贼。
江彬看了看我的牌,又看了看朱厚照。“她要斩你。”
“我知道。”
“你不斩她?”
朱厚照看了看手里的牌。他有一张“斩”,出了就能斩我。他看了看我,把“斩”收回去了,出了一张“避”,过。
“你为什么不斩她?”江彬问。
“没牌。”
“你刚才明明有‘斩’——”
“你看错了。”
江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不说话了。
最后一轮,钱宁出了一张“斩”,打向江彬,江彬没“避”,死了。他翻开身份牌——忠臣。
钱宁把扇子合上,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我。
“内奸的意思,”他说,嘴角翘着,“是最后活着的那个。”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二位慢慢打,我先走了。”
他走了。扇子别在腰间,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飘着,不急不慢的。
茶楼里只剩我们三个人。江彬已经死了,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真在收拾牌还是在装死。
朱厚照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有一张‘斩’。”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一直没用。”
我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颗花生米。
“出吧。”他说。
我看了看手里的牌。一张“斩”。他只有一滴血。我出“斩”,他就死了。反贼赢。
我看了看他。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不出。”我说,把牌放下。
“为什么?”
“没牌了。”
“你明明有——”
“你看错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骗人。”他说。
他没等我回答,站起来,往外走。我跟着他。江彬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们两个,玩个游戏都不老实。”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厚照忽然停下来。
“明天,”他说,“去见那些人。”
“嗯。”我说。
“你跟我去。”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斩”。它还在。
我把它捏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塞进最里面。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