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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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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九。
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人。
朱厚照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弘治皇帝加上去的。字迹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的,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这些人,是朝廷的将来。你善待他们,他们才会善待你。”
朱厚照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
“去哪?”
“见第一个。”
第一个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林,刘健的门生,但没有涉案。他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完的干果子,黑黢黢的,风一吹就晃。
朱厚照敲了敲门。一个书童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找谁?”
“林主事。”
“老爷不在——”
“在。”朱厚照推门进去了。
林主事在书房里,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朱厚照,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纸。他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
“殿、殿下——”
朱厚照没说话。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被墨汁溅污的纸。上面写着一封信,开头是“恩师刘公台鉴”。还没写完。
“他人还在京城,你写什么信?”朱厚照问。
林主事愣了一下,没答上来。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苦东西。
朱厚照没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
“你的名字,在上面。”
林主事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在抖。
“父皇说,你没有涉案。”朱厚照的声音很平,“刘健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主事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起来。”朱厚照说。
林主事没起来。
朱厚照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信,你写完。”他说。
林主事抬起头。
“告诉他,你在京城好好的。让他别担心。”
林主事看着他,眼眶红了。
“殿下——”
“但有一件事。”朱厚照蹲下来,跟他平视,“刘健的事,到此为止。你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但你手里的差事,要好好当。”
林主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
“臣,明白。”
朱厚照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你觉得,”他问,“他会好好当差吗?”
我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让他写信。”
他没说话。继续走。
第二个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吴。他的宅子在城西,比林主事的大一些,门口也种着树,是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朱厚照敲门。门开了,吴郎中站在门内。他比林主事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瘦长脸,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看见朱厚照,他没慌。只是侧身让开了。
“殿下,进来吧。”
书房比林主事的整洁。桌上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三个字。朱厚照看了一眼那幅字,没说话。
“殿下是为刘阁老的事来的?”吴郎中问。
“是。”
“臣没有涉案。”
“我知道。”
吴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说什么?”
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名单,放在桌上。吴郎中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父皇说,你只要好好当差,他不会追究。”
吴郎中看着他。很久。
“殿下,”他说,“臣想问一件事。”
“问。”
“刘阁老——会怎样?”
“革职,回乡。”
吴郎中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嘎响。
“臣是刘阁老的学生。弘治十二年中的进士,是刘阁老点的卷。臣到京城的第一天,没地方住,是刘阁老让臣住到他家里。臣成亲的时候,是刘阁老做的媒。”
他转过身,看着朱厚照。
“殿下,臣不会写信托他。但臣会好好当差。”
朱厚照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走出吴家大门,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小跑两步跟上他。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比林主事诚实。”他说。
我没接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们一个一个地见。走到第十个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酸了。有的人哭,有的人慌,有的人沉默。朱厚照对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声音一直是平的。
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第二十三个,在城北一条很深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树,也没有灯笼。只有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门口是两扇旧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灰扑扑的,被月光照得发白。
朱厚照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他比前面二十二个人都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朱厚照,没惊讶,也没慌。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很稳。前面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他侧身让开了。
“殿下,进来吧。”
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地上摞到天花板,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字画,没有摆件。像一个把钱都花在书上、其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朱厚照站在桌前,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名单,放在桌上。
“你的名字,在上面。”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臣知道。”
“父皇说,你没有涉案。”
“臣没有。”
“那你为什么写信给刘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桌上拿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递给朱厚照。
“殿下看看。”
朱厚照接过来,展开。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恩师,学生无能,不能救您。但学生记得您教过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学生会好好当差,不辜负您的教诲。”
朱厚照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你写这些,不怕我生气?”
“怕。”老人说,“但臣还是要写。”
“为什么?”
“因为他是臣的老师。”
朱厚照看着他。很久。
“你叫什么?”
“周。周鼎。”
朱厚照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信,你寄出去吧。”他说。
周鼎愣了一下。
“刘健回乡之后,你还可以写信给他。问他身体好不好,问他有没有人照顾。”朱厚照看着他,“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殿下请说。”
“你好好当差,就是对得起他。”
周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臣,记住了。”
我们走出巷子。月光照在地上,青白色的,像结了冰。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你刚才,”我说,“让他寄信。”
“嗯。”
“前面那些人,你只让他们写信。他,你让他寄。”
朱厚照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写了信,但没寄出去。”朱厚照看着我,“他在等我来。”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会来。他信写了很久了,一直在等。”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那颗花生米,看了看,又塞回去,“他怕我生气,所以没寄。但他又不想骗我,所以把信给我看。”
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青白色的,很长。我跟在后面,踩在他的影子里。
“你累了吧。”我说。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点。”
“那回去休息。”
“嗯。”
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明天,”他说,“没有名单了。”
“嗯。”
“那干什么?”
我想了想。“休息。”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他见了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说了“好好当差”。每一个都点了头。但他记得的,是那个没寄信的人。
我想,我大概也是。记得他的。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杀”。它还在。
我把它捏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塞进最里面。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