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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听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七。
      朱厚照一夜没睡。
      他把刘健那份奏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在上面添了几行字。我坐在旁边,给他添了三次茶,他一次都没喝。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奏章合上,塞进袖子里。
      “走。”
      “去哪?”
      “见父皇。”
      我愣了一下。弘治皇帝。他的父亲。那个在病中批奏章、在咳嗽中见大臣、在深宫里撑着整个天下的人。
      “现在?”
      “现在。”
      我们穿过长长的廊道。天还没亮透,宫里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朱厚照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我小跑两步跟上他。
      “你紧张?”我问。
      “没有。”
      “你走这么快,还不紧张?”
      他慢下来了一点,但没说话。
      乾清宫。弘治皇帝的寝宫。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朱厚照,弯腰行礼。其中一个想进去通报,朱厚照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灯火昏黄,照着床上那个瘦削的人。床头还摆着几份奏章,批了一半,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批到一半,咳得批不下去了。
      弘治皇帝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旧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朱厚照,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来了。”朱厚照走到床边,没坐。
      弘治皇帝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我跪下去行礼,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朕记得你。太子的胳膊,是你治的。”
      “是。”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目光回到朱厚照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赞许,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说吧。”他说。
      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刘健那份奏章,递过去。
      弘治皇帝接过来,展开。他看得很慢。比刘健看信的时候还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像有人在叹气。
      看到最后,他把奏章合上,放在床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刘健,”他说,“是老臣了。”
      “是。”
      “弘治元年就入阁了。十六年了。”
      朱厚照没说话。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这次……”
      “这次没分寸了。”朱厚照替他接上。
      弘治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朱厚照。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这么直接”的表情。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问。
      “革职,查办。”
      “然后呢?”
      “该杀就杀。”
      弘治皇帝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咳嗽起来。不是那种轻轻的咳,是剧烈的、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咳,整个人都在抖。朱厚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我站在后面,看着弘治皇帝咳嗽的姿势,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痰声很重,从深处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呼吸急促,肋间肌在用力。在我原来的世界,这需要拍背排痰,可能还要吸氧。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这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
      弘治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喘了几口气,靠在枕头上,脸更白了。
      “杀人,”他说,“容易。杀完了呢?”
      朱厚照没说话。
      “刘健的门生,遍布朝堂。杀了他,那些人怎么办?都杀了?朝廷谁来管?天下谁来治?”
      “那就不杀了?”朱厚照的声音有点硬。
      “不杀。”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革职,让他回乡。那些假药的事,他自己扛了,就别牵连旁人了。”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
      “你不同意?”弘治皇帝问。
      “他杀了人。”朱厚照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四个死了,十三个躺着。革职就完了?”
      弘治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名单,放在被子上。名单的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他不是今天才准备的。他等了很久了。
      “刘健昨天进宫了。”弘治皇帝说,声音很平,“他自己来的。跪了一个时辰,把什么都说了。”
      朱厚照愣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朕让他回去等旨意。”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然后朕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朱厚照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没拿起来。
      “这些是他的门生,但没有涉案。”弘治皇帝说,“你去见见他们,告诉他们——刘健的事,到此为止。他们只要好好当差,朕不会追究。”
      “这是让我去收买人心?”
      “这是让你去安天下。”弘治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皇帝可以不怕任何人,但不能不怕天下乱。”
      朱厚照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父皇搭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指甲发白。刚才咳嗽的时候,这只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名单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刘健,”他忽然说,“他跪了一个时辰?”
      “嗯。”
      “您怎么说的?”
      “朕说,朕知道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床边,看着弘治皇帝。很久。
      “父皇,”他说,“您累了吧。”
      弘治皇帝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累了。”他说。
      朱厚照弯下腰,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碰到被子的时候,弘治皇帝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缩回去了。
      “那我走了。”
      “走吧。”
      朱厚照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弘治皇帝叫住了他。
      “厚照。”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宫女,”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你还带着她?”
      “嗯。”
      “信她?”
      “信。”
      弘治皇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走吧。”他说。
      我们走出乾清宫。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朱厚照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我说,“给你父皇掖被子。”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瘦了。”
      我没说话。
      “上次见他,还没这么瘦。”他停了一下,“才几个月。”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摆飘起来。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说,“去见那些人。”
      “现在?”
      “现在。”
      他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我跟着他。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梨子。”
      “嗯?”
      “你说,我父皇那样做,对吗?”
      我想了想。“对朝廷对。”
      “对死了的人呢?”
      我没说话。
      “陈二。张大。王五。李四。”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的指甲是黑的。”
      他停下来,攥了一下袖子。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我答应过他们,查到底。”
      “你查到了。”
      “但没到底。”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合上。“刘健没死,他的门生还在。那些假药,还会不会再来?那些兵,还会不会吃到假药?”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前走。
      “走吧,”他说,“先做能做的事。”
      他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我脚边。
      我走在他的影子里,一步一步。
      他念那五个名字的声音,我还记得。那种声音,和我在急诊室听过的不一样。急诊室的声音是慌的,是怕的,是来不及的。他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记住了的。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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