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鱼头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六。清晨。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刘瑾拍门拍醒了。
      “姜梨!姜梨!殿下找你!”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了一脸,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朱厚照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手里牵着那匹枣红马。他看见我,嘴角翘了一下。
      “走。”
      “去哪?”
      “见刘健。”
      我愣了一下。刘健。弘治朝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的老师。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昨晚徐溥说“动了刘健,就是动了半个朝廷”。
      “现在?”我问。
      “现在。”
      他翻身上马,伸手给我。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马背。灰马没牵来,今天得跟他骑一匹。
      “坐稳了。”
      “嗯。”
      他一夹马肚子,枣红马蹿出去了。我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上。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们约了江彬和钱宁在东门口碰头。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了。江彬骑着他的大黑马,棍子扛肩上,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钱宁骑着白马,扇子收在袖子里,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朱厚照勒住马,没动。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江彬和钱宁看着他。我也看着他——他要说了。
      “我不叫朱寿。”
      安静。江彬嘴里的花生米掉了,骨碌碌滚到地上,在晨光里转了两圈,停在一滩昨夜的雨水里。
      “那你叫什么?”钱宁问。
      “朱厚照。”
      钱宁的扇子停在半空。江彬弯腰捡花生米,捡了两下没捡起来,手指头冻僵了。他索性不捡了,直起腰。
      “哪个朱厚照?”钱宁问。
      “就一个。”
      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太子?”
      “嗯。”
      江彬沉默了一会儿。“哦。”
      钱宁看着他。“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江彬把棍子重新扛上肩,嘴角动了一下,“他又不能打一点。”
      朱厚照笑了,从马背上探过身去,拍了拍江彬的棍子。“比你强。”
      “试试?”
      “办完案再试。”
      钱宁的扇子摇了两下,又收回去。“所以,我们是在帮太子查案?”
      “嗯。”
      “那工钱是不是该涨了?”
      朱厚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过去。钱宁接住了,看了看,塞嘴里了。
      “行吧。”他说。
      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走吧,钓大鱼去。”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走”。
      刘健的宅子在皇城西边,比李东阳的大,比徐溥的新。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东宫门口那两只还大。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刘府”二字,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朱厚照在门口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你们在外面等着。”他翻身下马。
      “凭什么?”江彬问。
      “因为你是打手,不是说客。”
      江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棍子,没反驳。钱宁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那我呢?”
      “你是军师。军师在外面望风。”
      钱宁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还行,靠墙站好了。
      朱厚照看着我。“你跟我进去。”
      “凭什么?”江彬又问了。
      “因为她是大夫。大夫能看出人有没有病。”
      江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棍子,不说话了。
      我跟在朱厚照后面,往刘府大门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怕吗?”
      “不怕。”
      “真的?”
      “……有一点。”
      他笑了。“那够了。”
      管家把我们领进书房。刘健已经在等了。
      他比徐溥年轻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的肉还紧实,不像徐溥那样松垮垮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很好,领口绣着暗纹。手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朱厚照,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朱厚照没坐。
      刘健看了我一眼。“这就是那个会接骨的宫女?”
      “是。”
      “太子的胳膊,是你治的?”
      “是。”
      “假药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是。”
      刘健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的,像在品茶。
      “坐。”他说。
      朱厚照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徐溥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徐阁老写的。您看看。”
      刘健放下茶杯,拿起信,展开。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徐溥写的?”
      “是。”
      “他还说了什么?”
      “说这批假药,走了三年。说您知道。说满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门生。”
      刘健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和李东阳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一只枯瘦的手。
      “殿下,”他说,“您知道,老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
      “因为朝廷需要钱。”
      朱厚照没说话。
      “弘治十二年,河决张秋,朝廷花了三百万两赈灾。弘治十四年,大同边患,军饷追加了一百五十万两。弘治十六年,太仓空虚,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刘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账册,“老臣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睁眼就是钱,闭眼还是钱。户部的库房是空的,太仓的粮是空的。”
      他转过身,看着朱厚照。
      “那批旧药,退了也是扔了。翻新之后卖回来,能省下一大笔。老臣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吃了没用,知道会耽误病情。但老臣没办法。”
      “没办法?”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
      “没办法。”刘健的声音也很平,“边关的军饷不能断,河工的钱不能省。老臣只能选——哪个更要紧。”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在北医大实习时,带教老师说过的话:医疗资源永远不够,你总要选谁先救。但那不一样。那是没有药。这是有药不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不是我的战场。这是他的。
      “所以你就选了让兵去死。”朱厚照说。
      刘健没说话。
      “三年,”朱厚照说,“十批药。四个死了,十三个躺着。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刘健沉默。
      “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张大,河南人,吃了假药,腹泻不止,脱水死的。王五,山东人,发热,假药退不了烧,烧成了傻子。李四,山西人,伤口感染,假药压不住,烂到了肚子里。”朱厚照一个一个地报名字,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里,“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了,没人记他的名字。但他的指甲是黑的。”
      他顿了顿。
      “你没办法,所以让他们去死。那他们呢?他们有没有办法?”
      刘健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一辈子,终于被人推下去了。
      “殿下,”他说,“老臣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章,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接过来。我注意到奏章的边缘微微泛黄,纸张有些卷曲——不是今天写的,也不是昨天写的。它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
      “这是老臣写的。请皇上下旨,革去老臣一切职务,交有司论罪。”
      朱厚照翻开。里面写着假药的来龙去脉,从恒和堂到刘安,从刘安到王德,从王德到王敞,从王敞到郑鸿,从郑鸿到李东阳,从李东阳到他自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纸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字被涂改过,有些行被划掉重写。这份奏章,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写了很久,改了很久。
      “还有别人吗?”朱厚照问。
      “没有了。”
      “徐溥说,满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门生。”
      “那是老臣的学生,不是老臣的同党。”刘健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这些事。”
      “你确定?”
      “确定。”
      朱厚照把奏章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没回头。
      “刘阁老。”
      “臣在。”
      “你写这些,是想保他们?”
      刘健没说话。
      “你自己扛了,他们就没事了?”
      刘健还是没说话。
      “你扛不住的。”朱厚照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刘健脚边。
      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健还站在窗前,手扶着窗台,指节泛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嘎响,像要断了。
      他没看我们。他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走出刘府大门,阳光正好照在门楣上,“刘府”两个金字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江彬靠在墙上,棍子杵地,嘴里嚼着花生米。钱宁站在他旁边,扇子摇着。
      “怎么样?”江彬问。
      朱厚照没回答。他翻身上马,伸手给我。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去。
      “走。”
      “去哪?”我问。
      他没回答,一夹马肚子,枣红马蹿出去了。我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擂鼓。
      江彬和钱宁跟在后面。四个人骑着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路边的行人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枣红马上的那个人——不是认出了他是太子,是认出了他骑得快。
      “不要命了!”有人喊。
      朱厚照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乎。
      骑到宫门口,他勒住马。江彬和钱宁也勒住了。
      “明天,”朱厚照说,“还来吗?”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来。”
      钱宁扇子摇了两下。“工钱结了就來。”
      朱厚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过去。钱宁接住了,看了看,塞嘴里了。
      “行吧。”他说。
      朱厚照翻身下马,回头看我。我还在马背上,腿软,下不来。他伸手,我拉住他的手,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我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
      他松开手,转身往宫里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梨子。”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害死人,但还是做了。他算什么?”
      我想了想。“看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朝廷。”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实习时见过的事,想起那些在急诊室里等不到药的病人,想起带教老师说“你总要选谁先救”时的表情。
      “那也是杀人。”我说。
      他没说话。继续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我脚边。我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个空了的瓷瓶。
      他没发现。
      “那明天呢?”我问。
      “什么明天?”
      “查完了吗?”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查完了。”他说,“明天,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到尽头。
      我把手揣在袖子里,没动。
      (第二十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