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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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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五。夜。
朱厚照走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我坐在东宫耳房里,对着那盆快灭的炭火发呆。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我数着更鼓,一更,二更——
他还没回来。
他说去办点事。什么事?见谁?在哪见?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我扔给钱宁,自己一个人走了,连江彬都没带。
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不对。
他不是那种“不想让人跟着”的人。他带江彬,带钱宁,带我——他从来不嫌人多。他今天不带人,不是不想带,是那个人不能让人知道。
但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呢?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一个激灵。廊下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我裹紧外衣,往钱宁住的地方跑。
钱宁住在东城一个小院子里,离宫不远。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茶杯,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人。
看见我,他没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他在哪?”
钱宁放下茶杯,没回答。
“钱宁,他在哪?”
“你去了能做什么?”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审视,“他一个人去,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我不是太多人。我是我。”
钱宁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他说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了一条巷子,一个宅子。
“城东,柳巷,尽头。里面住着一个人。”
“谁?”
“徐溥。弘治朝的首辅。告老还乡好几年了,最近又回了京城。”钱宁顿了顿,“李东阳见了他,要行礼。”
我愣了一下。李东阳是内阁大学士,能让他行礼的人——
“他去见徐溥?”
“应该是。”钱宁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里面是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几个小瓷瓶,和我平时用的一模一样。我拔开一个闻了闻,是新的药粉。三七、白及、金银花,和我配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让我备的。说赔你的。”钱宁说,“他说要赔双份。”
我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还有谁在?”
“江彬在巷口等着。”
“他知道了?”
“他比我早知道。”钱宁笑了笑,“他说‘那小子一个人去,肯定要出事’。”
我转身就走。钱宁跟在后面,扇子别在腰间,步子不急不慢。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徐溥。三朝元老。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
我想了想。“他害死了人。再大的官,害死了人,就该查。”
钱宁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说:“你和他,挺像的。”
“像什么?”
“都不怕死。”
我没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城东,柳巷。我找到这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出溜滑。没有灯笼,只有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
江彬靠在巷口的墙上,棍子杵地。看见我,他没惊讶,只是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来了?”
“嗯。”
“他在里头。进去一个时辰了。”
“门口有人吗?”
“有。四个。”江彬朝巷子尽头努了努嘴,“守着门,不让进。”
“能打进去吗?”
“能。但他不让。”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门。黑漆漆的,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两根桩子。
“用这个。”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江彬接过去,闻了闻。“药粉?”
“嗯。撒在风口,粉末飘进去,他们就会打喷嚏、流眼泪,站都站不稳。”
江彬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些东西,还挺好使。”
“他摔了我一瓶,赔了我两瓶。”
“那他亏了。”
“他愿意。”
江彬没说话,拿着瓷瓶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拔开瓶盖,把药粉撒在风口。白色的粉末在月光里飘散,像雪花,又像烟雾,顺着风往巷子尽头飘去。
门口那两个人开始打喷嚏。一个、两个、三个——停不下来。他们捂着鼻子,弯着腰,眼泪鼻涕一起流,手里的棍子都握不住了。
江彬走过去,一人一下,敲在后颈上。两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没出声。
他推开门,回头看我。
“走。”
院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廊下打瞌睡,一个在院子里踱步。江彬如法炮制,药粉撒过去,两个人开始打喷嚏。他走过去,一人一下,干净利落。
院子里安静了。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江彬看了我一眼,用棍子轻轻推开门。
朱厚照站在里面。
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刀已经出了鞘,搁在桌上,刀尖朝着桌对面。桌对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深的。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我,没惊讶。只是看了一眼,又看回朱厚照。
“公子,这个姑娘,胆子不小。”
朱厚照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来救你。”
“我又没出事。”
“你一个人来,就是出事的前兆。”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钱宁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说这里住着一个人,李东阳见了他要行礼。”
朱厚照没说话。老人放下茶杯,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门口。江彬靠在门框上,棍子杵地,脸上没什么表情。钱宁站在他旁边,扇子收在袖子里,嘴角带着笑,但眼睛没笑。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回我。
“你就是那个会接骨的姑娘?”他问。
“是。”
“朱公子的胳膊,是你治的?”
“是。”
老人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杆秤,在称我几斤几两。
“你叫什么?”
“姜梨。”
“姜梨,”他念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溥。弘治朝的首辅。”
他嘴角动了一下。“钱宁告诉你的?”
“嗯。”
“他还说了什么?”
“说满朝文武,一半是你的门生。”
徐溥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
“公子,”他说,“这两个人,信得过吗?”
朱厚照没回头。“信得过。”
徐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雪亮。
“公子,”他说,“您知道老朽为什么叫您来吗?”
“不知道。”
“因为老朽想看看,您能查到哪一步。”
朱厚照没说话。
“您查了刘安,查了王德,查了王敞,查了郑鸿,查了李东阳。”徐溥转过身,看着他,“您还想查谁?”
“查到底。”
“到底是谁?”
“刘健。”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老槐树枝丫断裂的声音。
门口,江彬的棍子杵在地上,没动。钱宁的扇子收在袖子里,也没动。但我看见钱宁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徐溥看着朱厚照,很久。
“公子,”他说,“您知道刘健是谁吗?”
“知道。弘治朝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的老师。”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
徐溥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朱厚照。
“这是老朽今早写的。请皇上下旨,彻查京营假药案。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朱厚照接过来,翻开。里面写着假药的来龙去脉,从恒和堂到刘安,从刘安到王德,从王德到王敞,从王敞到郑鸿,从郑鸿到李东阳,从李东阳到——
他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这是谁?”他问。
“您不认识?”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着那张纸,最后一个名字,写了两个字:刘健。
“刘健,”徐溥说,“弘治朝的内阁首辅。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李东阳是他的学生,王敞是他的门人,郑鸿是他的同乡。”
他顿了顿。
“这批假药,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军营,走了三年。三年里,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因为说了,就是跟整个朝堂作对。刘健的门生遍布六部九卿,动了刘健,就是动了半个朝廷。”
朱厚照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您叫我来,就是给我这封信?”他问。
“不止。”徐溥看着他,“老朽叫您来,是想告诉您——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对您,更没好处。”
“我知道。”
“那您还要查?”
“查。”
徐溥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半辈子,终于看见有人不肯往下跳。
“公子,”他说,“老朽老了。老朽在这朝堂上站了四十年,学会了一件事——怕。怕皇上,怕天下,怕乱。可老朽忘了,有些事,不该怕。”
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公子,您查吧。老朽帮您。”
朱厚照看着他,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徐阁老。”
“在。”
“您说刘健是您的同窗?”
“是。四十年的同窗。”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查他?”
徐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四十年了,他变了。老朽没变。”
朱厚照点了点头,推门出去。我跟在后面。江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棍子扛肩上,嘴里嚼着什么。
“走了?”他问。
“走了。”
我们走出巷子。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小跑两步跟上他。
“你刚才说,来救我。”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事?”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等。”
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刘健。内阁首辅。三朝元老。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
我想了想。“怕。但他害死了人。再大的官,害死了人,就该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这个人,”他说,“比朝堂上那些人强多了。”
“那些人是谁?”
“满朝文武。”
我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刚才用的什么药粉?”
“新的。钱宁给我的,说你要赔双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递给我。
“赔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三七、白及、金银花——和我配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配的?”
“昨天。你说要赔双份,我就配了两份。”
“你不是说熬到后半夜眼睛都成兔子了吗?”
“兔子就兔子。”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走,“反正你也说我是兔子。”
我跟在后面,没忍住笑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江彬和钱宁走在后面,离了十几步远。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个像棍子,一个像扇子。
江彬嘴里还在嚼着什么。钱宁的扇子又摇起来了。
他们听见了。听见徐溥叫“公子”。听见他说“刘健是李东阳的老师”。听见他说“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门生”。
但他们什么都没问。
我转回头,看着朱厚照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我脚边。我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
他没发现。
“他们听见了。”我小声说。
“听见什么?”
“刘健。李东阳。那些事。”
“嗯。”
“他们没问。”
他脚步没停。“问什么?”
“问你是谁。为什么徐溥要见你。为什么你能查这些。”
他没回答。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江彬。”
“在。”
“明天还来吗?”
江彬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来。”
朱厚照又喊:“钱宁。”
“在。”
“你呢?”
钱宁扇子摇了两下。“工钱涨了就来。”
朱厚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朝后扔过去。钱宁接住了,看了看,塞嘴里了。
“行吧。”他说。
朱厚照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我握着袖子里那两个小瓷瓶,跟在他后面。
他们什么都没问。不知道朱寿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见到徐溥,不知道他为什么敢查刘健。但他们还是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江彬的棍子扛在肩上,钱宁的扇子摇在手里。两个人走在后面,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从前一样。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