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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线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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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正月廿四。
此番再至营地,已是第三日了。
营门卫兵早已熟识朱厚照那身黑色锦衣,见之便直为通行,不再拦阻。然而他们眼中所呈的,并非敬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如弓弦久绷,不知何时会断。
当日,孙院判未至。太医院那边说是另有要务,可我心中暗忖,许是昨日被殿下那番话说得有些挂不住脸,索性不来了。来了也无甚可说,倒不如不来。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速较昨日又快了几分。这几日他像是换了个人——在东宫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一踏进这营地,便如一匹久困槽枥的马,终于被放归旷野。
那排矮房还是老样子。但今日门口多了一人。
是个军官。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子,身上的甲胄瞧着比普通士兵体面些,却也谈不上多好——肩头铁片锈了一角,领口皮绳磨得泛白。他立于门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见我们过来,他拱手行礼。
“末将周德,京营把总。听闻殿下亲临,特来——”
“不必。”朱厚照打断他,径直往里走。
周德一愣,连忙跟上。他步子迈得大,几步便追到朱厚照身侧。
“殿下,这屋里腌臜,末将已让人收拾了另一处干净地方——”
“不必。”朱厚照头也没回,又是一句。
周德的脸僵了一瞬。他住了脚,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没理会,跟着朱厚照进了屋。
今日屋里比前两日亮堂些。不知是谁在窗户上撕了几个洞,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白亮亮的光斑。空气还是闷的,但那股甜腻的腐败味似乎淡了些——许是通了风的缘故,又许是我已渐渐习惯了。
朱厚照走到那个烧伤的士兵面前,蹲下身。
“他如何?”他问。
我拆开纱布查看。伤口比昨日小了一圈——边缘的黑色没有再扩散,中间的脓液也少了。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在好转。”我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
“那个呢?”他朝坏血病的士兵扬了扬下巴。
“牙龈还肿着,但没再恶化。需用新鲜菜蔬,昨日说的——”
“已在路上了。”他打断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瞧我,径自走到第三个病人面前,弯腰细看。
“这个呢?”
“热退了。还在泄。”
他眉头微蹙。
“能治么?”
“能。但要先查清楚是因何而起。”
他没再问,转身往外走。我跟在身后。到了门口,周德仍站在那里,姿势未变,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钉入地面的木桩。
“殿下,”他开口道,“末将有件事要禀。”
“说。”
周德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出——他在掂量,要不要当着我的面说。
“说。”朱厚照又吐出一个字。语气未变,周德的肩膀却微微一缩。
“回殿下,”他压低了声音,“这些兵士所用之药,原是从太医院拨下来的。可——”
他顿了顿。
“可什么?”
“可上个月,太医院换了一批药材。说是‘陈药不堪用,换了新的’。谁知换了之后,病反倒多了。”
朱厚照不语。他望着周德,等他往下说。
“末将查过,”周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批药材,不是从太医院正经路子来的。是有人从外面采买的。”
“谁?”
“不知。”周德垂下头,“末将查不到。问太医院,说是‘上头有人批的’。问上头,又说‘太医院的事,不归我们管’。”
朱厚照沉默了。
风从营门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药材在何处?”他问。
“在库房。殿下要去看看么?”
“带路。”
库房在营地西侧。比那排矮房大些,却一样破败。墙根泛着潮,霉斑爬了半壁。只是门上的锁是新的——一把锃亮的铁锁,与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周德掏出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之中,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我皱了皱鼻子。
朱厚照抬脚走了进去。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大的小的,摞得快到房顶。有些袋子上贴着标签——“黄芪”“白术”“甘草”——都是寻常药材。
我走到一袋黄芪前,解开袋口,抓了一把出来。
凑近闻了闻。
不对。
黄芪应是甜的,带着豆腥气,是日头晒过的草木味道。可这一把——我又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什么东西发了霉,又被人晾干,用别的气味压了下去。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别——”朱厚照伸手要拦,没拦住。
我嚼了嚼。
苦的。不是黄芪该有的味道——黄芪本不苦。是另一种苦,涩嘴的,像嚼了一片树皮。
我吐了出来。
“不对。”我说。
“怎么不对?”朱厚照问。
“这批药材,”我掂了掂手里的黄芪,“是假的。”
周德的脸色变了。“假的?”
“黄芪应是甜的,这个是苦的。白术该有香气,你闻——”我打开旁边那袋白术,抓了一把递到他面前。他嗅了嗅,眉头拧起来。
“没味。”他说。
“对。白术该有一股清香,这个什么味都没有。像是被煮过,又晒干的。”
朱厚照没作声。他走到另一袋前,解开口,抓了一把出来。
“这个呢?”他递过来。
是金银花。我接过来细看——颜色发暗,不是新鲜的金黄色,而是灰扑扑的,像搁了多少年。花蕾都是碎的,指头一捻就成了粉末。
“这也是假的。”我说,“金银花该是整朵的,颜色鲜亮。这个是——药渣。被人用过了,晒干了,再拿来卖。”
周德的脸色白了。
“殿下,末将实在不知——”
“没说你知。”朱厚照截断他。语气平淡,可我瞧见他攥着袋口的手指收紧了。
他走到门口,立在日光里。背对着我,肩线绷得很紧。
“这批药材,”他说,“谁经手的?”
“太医院库房管事,姓赵,叫赵成。”
“人在何处?”
“该是在太医院。”
朱厚照没回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进库房里,伸到那些装满假药的麻袋上。
“走。”他说。
太医院的库房在东城一角。到的时候已是午后,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照在大门门钉上,泛着昏黄的光。
朱厚照没走正门。他领我绕到后巷,从一扇小门闪了进去。门没上锁,推开便是窄窄一条廊道,两边堆着杂物——破药罐、旧筛子、一捆没人收拾的柴火。
赵成的屋子挨着库房,是个逼仄的单间。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声。
朱厚照没敲。他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瘦长脸,八字胡,穿着太医院低阶官服——这便是赵成了。另一个穿着军服,背对门口,看不清面目。
他们见了朱厚照,双双愣住。
赵成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殿、殿下——”
那穿军服的也站了起来,转过身。我一眼认出——是周德。今日一早才在营门口见过的那个把总。
他见了我,也是一愣。随即目光移到朱厚照身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惊讶,而是一种“完了”的灰败。
朱厚照站在门口。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屋里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赵成的心跳——他立在那儿,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殿下,”赵成的声音发颤,“臣——”
“药材的事,”朱厚照截住他,声音不高不低,“是你经手的?”
赵成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殿下饶命!臣、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赵成不出声了。额头贴着地面,肩膀抖得厉害。
“奉谁的命?”朱厚照又问了一遍。声音仍是那样平淡,可赵成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兵部……”赵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兵部的刘郎中……说那批药材是边关退下来的,还能用……让臣换到京营……”
兵部。
朱厚照没说话。他站在那儿,背后的光照进来,他的脸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刘郎中是兵部哪个司的?”他问。
“兵部武选司郎中……刘安。”
朱厚照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在身后。出了小门,走进后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日头照不进来。他的背影走在前面,黑沉沉的,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梨子。”
“嗯?”
“你方才说,那些药材是假的。”
“嗯。”
“能查出是谁做的么?”
我思忖片刻。药材造假,在这个世道,无非就是几个路子——药商、太医院库房、采买的人。顺着这条链子往上摸,总能摸到根上。
“能。”我说。
“要多久?”
“三日。”
他看着我。巷口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三日。”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出了巷子,日光忽然亮得晃眼,我眯了眯眼。他的背影在光里,黑色的衣裳被晒得微微发暖。
可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背后,轻轻扯了一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