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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听她的 ...

  •   弘治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日,我们再次踏入京郊大营。
      这一次,朱厚照身边多了一个人——太医院的孙院判。他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短须,看着比王院正面善些,但那双眼睛打量人的时候,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意味。像给人把脉,不急着下结论,先把你从头到脚看一遍。
      这位孙院判是杨廷和安排的。明面上说是“协助查案”,可我心里清楚——他是来盯梢的。太子亲自查案,太医院不能没人跟着。万一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
      孙院判看见我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他心里大概在想:怎么是个宫女?跟着太子查案?
      他没吭声,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站到了朱厚照身侧。
      那排矮房还是老样子。土墙爬满了霉斑,窗户依旧糊着破纸。但今天门口的兵多了一倍——是朱厚照昨夜调来的。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把人安排妥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太子。他有这个权力。只是平日里不常用罢了。
      门被推开。
      那股气味扑面而来——甜腻的、沉闷的,像一块捂了很久的湿布。但今天多了一种味道:药。苦涩的药味混在腐败的气息里,像是有人试图用香粉去盖垃圾的臭味。
      孙院判走在最前面。进门时,他飞快地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朱厚照没有。他径直走进去,步子很稳,像走进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
      昨日的病患还躺在原处。有些人换了位置——按我昨天说的,发热的挪到了左边,不发热的在右边。出疹的靠窗,没出疹的靠门。虽然分了区,但收效甚微。这屋子太小了,分开也不过几步的距离。空气还是流通的,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带着左边病人身上的热气,扑到右边病人的脸上。
      孙院判蹲下身开始诊脉。手法很标准,三指搭在病人腕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极遥远的声音。诊完一个,又诊一个。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时疫。”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确实是时疫。脉象浮数,舌苔黄腻,此乃湿热之邪——”
      “不是时疫。”我说。
      孙院判转过头来。这回他的眉头皱得深了,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
      “你是何人?”他问。
      “姜梨。殿下的——”
      “医官。”朱厚照插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解释。孙院判也愣了愣,但没追问。太子的面子,他不敢驳。
      “你说不是时疫,”孙院判看着我,语气还算客气,但底下压着一层冰,“何以见得?”
      我走到一个病人面前——是昨天那个腿上烧伤的年轻人。他还躺着,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灰黄灰黄的,像一块搁了太久的旧布。嘴唇干裂,呼吸很浅。
      我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
      伤口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边缘的黑色向外扩散,像墨汁在纸上慢慢洇开。中间的脓液多了起来,黄绿色的,稠得很,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我用纱布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木板上。没有温度,没有弹性,没有血色。那一片皮肤,已经死了。
      “这个,”我说,“不是时疫的症状。时疫不会让皮肤坏死。这是化学灼伤。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这块皮肤,烧坏了组织,然后感染,然后扩散。”
      孙院判凑过来,低头细看。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伤口,嗅了嗅,眉头拧得更紧了。
      “烧伤?”他说,“军营里,烧伤不稀奇。做饭、取暖、打铁——”
      “你看看边缘。”我说。
      他凑近了些,看了一会儿。
      “边缘整齐。”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对。”我说,“如果是火烧的,边缘不会这么规整,会有水泡,会有焦痂。但这个——边缘像刀切的一样。是液体,或者粉末,落在了皮肤上,一点一点烧进去的。”
      孙院判没说话。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我。那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我不认识你,但你说的好像有道理”的困惑。
      朱厚照站在一旁,一直没作声。他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再看看这个。”我走到另一个病人面前——昨天那个牙龈出血的。他的牙龈肿得厉害,牙齿松松垮垮的,轻轻一碰就往外渗血。嘴唇内侧布满了溃疡,白色的,像一层奶皮贴在肉上,擦不掉。
      “这个,”我说,“像是坏血病。”
      “坏血病?”孙院判皱眉,“那是船上得的病。常年吃不到青菜的人才会得。军营里——”
      “军营里冬天吃什么?”我问。
      孙院判一愣。
      “腌肉、腌菜、干粮。”朱厚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阳光从破窗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如果军营里一整个冬天都在吃腌肉和干粮,那坏血病不是没有可能。
      “坏血病是缺一种东西,”我说,“新鲜菜里有的,腌菜里没有。冬天吃不到青菜,日子久了就会得。症状是牙龈出血、牙齿松动、皮肤瘀斑、伤口不愈合。”
      我看着那个病人的牙龈,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瘀斑——紫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掐过。
      “他全占了。”我说。
      孙院判没吱声。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那个病人的牙龈、手臂、腿。动作很慢,每检查一处都在琢磨。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
      “再看看这个。”我打断他,走到第三个病人面前——昨天那个发高烧、拉肚子的。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充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翻开他的眼皮——结膜红得像兔子眼睛。
      “这个像是伤寒。”我说。
      “伤寒?”孙院判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说坏血病、伤寒、化学灼伤——同一个营里?”
      “对。”我说,“同一个营里。十七个人,四种不同的病。”
      孙院判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不可能。”他说。
      “不可能?”朱厚照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院判的背僵了一瞬。
      “殿下,臣的意思是——”
      “你查过吗?”朱厚照问。
      孙院判没接话。
      “你进来到现在,”朱厚照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诊了五个人的脉。然后说是时疫。你查过他们的伤口吗?你问过他们吃了什么吗?你看过他们的牙龈吗?”
      孙院判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臣——”
      “她查了。”朱厚照说。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夸奖,是一种“我知道你会做到”的笃定。“她查了伤口。她问了吃食。她看了牙龈。你什么都没做,就下了结论。”
      孙院判跪了下去。“殿下恕罪,臣——”
      “起来。”朱厚照说,语气淡得像白水,“不是让你认罪。是让你学。”
      孙院判站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好奇。
      “你说四种病,”他说,口气比方才软了许多,“那它们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地上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呻吟着的人。十七个。
      “我不知道。”我说。
      孙院判愣了。
      “但我能查。”我说。
      朱厚照笑了。很轻,嘴角微微翘起,像风吹过水面。
      “听她的。”他说。
      孙院判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蹲下来,重新开始检查。孙院判站在一旁,递纱布、递水、递我够不着的东西。他没再说话,但动作很配合。像一个人放下了架子,开始干活。
      朱厚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
      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的衣裳被晒得微微发暖。他的嘴角翘着,像在看一件让他舒心的事。
      我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腿上烧伤的那个。我把伤口清洗干净,擦去脓液,露出底下的组织——深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坏死的黑色,还活着。还有救。
      “要干净的纱布,每天换药。”我说。
      孙院判点头,往本子上记。
      第二个是手上有个小伤口的。伤口不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周围红肿得厉害,手指都弯不了。我按了按,里面有脓——不是表面的感染,是深部的,已经成了脓肿。
      “这个要切开,把脓放出来。”我说。
      孙院判皱眉。“切开?拿什么切?”
      我从药匣里取出一根银针。不是针灸用的细针,是我昨日让铁匠改过的——磨平了针尖,磨利了边缘,像一把小小的刀。用酒泡了一夜,又在火上烤过。
      “这个。”我说。
      孙院判盯着那根针,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看见别人用着他没见过的东西,想说“不对”,但方才已经被打了脸,不敢再开口。
      朱厚照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根针。
      “行吗?”他问。
      “行。”我说。
      他没再多问。退到一边,重新靠上门框。
      我用银针在脓肿最软的地方划了一道小口。脓液涌出来,黄绿色的,稠得很,带着一股腥味。我用纱布接住,轻轻挤压,直到流出来的变成了红色的血。
      那士兵疼得叫了一声。身体绷紧了,但没有躲。朱厚照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士兵不动了。
      我把伤口擦干净,敷上捣碎的草药——金银花、蒲公英,太医院药匣里现成的,能消炎。再用干净的纱布包好。
      “每天换药。”我说。
      孙院判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是那个坏血病的。他的牙龈肿得像两排小馒头,牙齿松得轻轻一碰就晃。嘴唇内侧的溃疡一片一片的,白的黄的,擦都擦不掉。
      “这个不是感染,”我说,“是缺东西。要给他吃新鲜的菜。青菜、萝卜、豆芽——什么都行。还有橘子、柚子。酸的。”
      孙院判皱眉。“军营里,冬天——”
      “那就想办法。”朱厚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院判闭了嘴。
      我站起来。腿又麻了——蹲得太久。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朱厚照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完了?”他问。
      “完了。”我说。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孙院判留在屋里,还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走到门外,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点甜腻的腐败味换了干净。
      “你方才,”朱厚照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白昼的、明亮的、温暖的光。
      “没什么。”他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有些快。
      他说我在发光。
      我没看见光。但我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晒得发暖,肩膀似乎比昨日宽了些,步子也比昨日稳了些。
      他也在发光。
      只是他自己不晓得罢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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