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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朝朱紫笑草包 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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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京城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比这蝉鸣更让人心烦的,是茶楼酒肆里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无处不在的议论。
“听说了吗?宛平县那位新县令,沈清辞沈大老爷,又出新花样了!”
“哦?快说来听听!莫不是又为了讨好哪家权贵,干了什么荒唐事?”
“何止!前儿个,城西赵员外家的管家,仗着跟吏部王大人有亲,强占了老农的水田,还打断了人家的腿。这事儿闹到县衙,你们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自然是判那老农有罪,给权贵赔不是呗!那沈清辞,谁不知道是靠着给长乐长公主府递了‘投名状’才谋到的肥缺,他能为了个泥腿子得罪王大人?”
“嘿,您还真说对了一半!他是判那老农有罪,还打了人家四十大板!”
“呸!果然是个欺软怕硬的狗官!”
“您别急啊!打完板子,他又让那赵员外‘乐善好施’,捐了五十两银子给老农当医药费!还美其名曰‘赵员外仁义’,把那银子直接送到了老农家。您说,这算怎么回事?既不得罪权贵,又让那老农得了实惠,这……这不是两头糊弄吗?”
“哼,我看是两头讨好!既显得自己‘公正’,又显得自己‘仁义’,还落了个‘会办事’的名声。这沈清辞,别的不行,这钻营的本事,倒是一流!”
“可不是嘛!听说他上任才几个天,宛平县的账册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说是‘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全扔给主簿李长青去管了。自己呢?天天不是喝花酒,就是听小曲!”
“啧啧,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他可是探花及第,何等风光!如今倒好,成了‘公主裙下的蠢探花’!哈哈!”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被公主府的人听见,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怕什么?满京城谁不知道他沈清辞是个什么货色?靠着巴结女人上位,胸无点墨,只会阿谀奉承,这种人,也就公主殿下看得上,当个花瓶摆在那儿,撑撑门面罢了!”
这些议论,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从贩夫走卒到朝堂百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清辞的名字,成了“草包”、“庸官”、“无耻”的代名词。
而此刻,被众人唾弃的沈清辞,正坐在宛平县衙后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面前摆着一壶劣酒,一碟花生米。他身上的官服依旧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几点油渍,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大老爷,”书童沈墨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京城来的消息,‘蠢探花’的名号,已经传到宫里了。长公主……似乎很满意。”
沈清辞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啊。这‘蠢’字,可是本官花了不少心思才挣来的。若是人人都说本官聪明,那本官的脑袋,怕是早就搬家了。”
他放下酒壶,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与平日里的浑浊判若两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吏部王大人那边,对上次赵员外的事,似乎有些不悦,觉得大老爷您……太会‘和稀泥’了,没让他占到便宜。但碍于您是公主的人,也不好发作。另外,”沈墨顿了顿,“三皇子府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御史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三皇子……”沈清辞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是坐不住了。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同时打击公主势力和朝中清流的机会。而本官这个‘蠢探花’,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喧哗。李长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大、大老爷!不好了!御史台的刘御史来了,还带着几个京畿道的捕快,说是……说是奉旨查案!”
“哦?”沈清辞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表情,“奉旨查案?查什么案?查本官这个‘蠢探花’有没有给公主殿下丢脸吗?”
“听说是……说是有人参奏您,在宛平县任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还与民女有染,败坏官箴!”李长青急得额头冒汗,“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慌什么?”沈清辞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本官清清白白,两袖清风,有什么好怕的?走,去会会这位刘御史。”
县衙大堂,气氛凝重。
刘御史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腰间佩刀,杀气腾腾。堂下,还跪着几个人,正是之前那赵员外家的管家,以及几个宛平县的“乡绅”。
“下官沈清辞,见过刘御史。”沈清辞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拱手行礼,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刘御史冷哼一声,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朗声道:“沈清辞,有人参奏你,在任期间,收受贿赂,颠倒黑白,强占民女,罪证确凿!你可知罪?”
沈清辞瞥了一眼那份奏折,笑道:“刘大人,这奏折上写的,可都是真的?”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刘御史一挥手,那赵管家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沈清辞的鼻子骂道:“沈清辞!你这个贪官!上次你判我赵家胜诉,却逼我家员外捐了五十两银子,那银子根本就没给那老农,都被你私吞了!还有,你还看上了醉仙楼的清倌人柳如烟,强逼她做你的外室,夜夜笙歌,荒淫无度!”
那几个“乡绅”也跟着附和:“是啊,刘大人!沈县令平日里不理政务,只知享乐,宛平县的百姓,都被他压榨得苦不堪言啊!”
李长青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要辩解,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辞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刘大人,您听听,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那五十两银子,本官可是让李主簿亲自送到那老农家中的,有收据为证!至于柳如烟……”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好色的模样,“嘿嘿,刘大人有所不知,那柳如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官对她,可是真心喜爱。只是她身价太高,本官那点俸禄,哪里养得起?所以啊,本官就想了个法子,让那些仰慕本官的‘乡绅’们,‘自愿’捐点银子,帮本官成全这段‘佳话’。这怎么能叫强逼呢?这叫‘成人之美’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无耻至极。刘御史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清辞的手都在发抖:“你……你简直是无耻之尤!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巧言令色!”
“刘大人息怒,”沈清辞突然收起笑容,正色道,“本官虽然‘蠢笨’,但也知道,朝廷的律法,不是儿戏。您说本官贪赃枉法,可有真凭实据?那五十两银子的去向,一查便知。至于柳如烟……她本就是良家女子,本官与她两情相悦,何罪之有?倒是这几位‘乡绅’,”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平日里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本官早就想整治他们了。
这次他们‘自愿’捐银,也算是为宛平县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刘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那些受过他们欺压的百姓,看看本官说的是真是假。”
刘御史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草包县令,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似胡搅蛮缠,实则句句都在点子上。那五十两银子,确实有收据;那几个“乡绅”,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深究下去,恐怕反而会把自己绕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沈清辞,本官今日来,是奉旨查案。你的这些狡辩,本官自会回奏陛下。现在,本官要带走这几个人,回去细细审问!”
“请便。”沈清辞无所谓地摆摆手,“只是刘大人,这几位‘乡绅’家里的账册,本官已经让人‘整理’好了,都在李主簿那里。您若是要查,不妨一并带走,或许能查出些……有趣的东西。”
刘御史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复杂。
“我们走!”刘御史一甩衣袖,带着人扬长而去。
大堂之上,只剩下沈清辞、李长青和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乡绅”。
“大老爷……”李长青欲言又止。
“李主簿,”沈清辞重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把那几本账册,送到公主府去。就说……是本官孝敬公主殿下的‘玩物’。”
李长青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沈清辞的用意。那几个“乡绅”,背后牵扯的,可不仅仅是赵员外,还有吏部王大人,甚至……三皇子。沈清辞这是在借公主的手,清理门户,同时,也是在向公主表明自己的“忠心”。
“下官明白。”李长青恭敬地退下。
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蠢探花?”他喃喃自语,“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欣赏。
那是靖王萧景琰。
他站在县衙对面的茶楼里,透过窗棂,将大堂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好一个沈清辞,”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满朝文武,都以为你是个草包,却不知,你才是这京城里,最清醒的那个人。只是,你这条路,注定是尸山血海,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