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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码头   初春, ...

  •   初春,寒意未消,京畿道宛平县的县衙门口却是一片锣鼓喧天。
      沈清辞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那件崭新的五品官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甚至还挂着个并不合规矩的酒葫芦。
      他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此刻嘴角挂着一抹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意,对着街道两旁稀稀拉拉的百姓不住地拱手作揖。
      “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本官初来乍到,以后这京城的太平日子,还得仰仗各位捧场啊!”
      声音讨好,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轻浮。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这便是朝廷新派来的评事?听说还是走了长公主府后门的关系户,看着怎么跟个市井无赖似的。
      沈清辞对此置若罔闻,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勒住马缰,冲着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喊道:“哎,那谁,这哪家酒楼的娘们最俊?哪家赌坊的彩头最大?快给本官说道说道!”
      那汉子吓得手里的炊饼都掉了,连连摆手:“官爷,小的不知,小的只知守法做生意……”
      “没劲!”沈清辞撇撇嘴,一甩马鞭,“回衙门!”
      县衙内,主簿李长青早已候在门口。李长青年过五旬,须发皆白,是大理寺的三朝元老,一双眼睛毒得很。他看着眼前这位新东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下官李长青,见过评事。”李长青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沈清辞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慌忙扶住旁边的石狮子,嘴里骂骂咧咧:“哎哟,这破马,回头就宰了下酒!”
      他站直身子,也不整理官服,直接大咧咧地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抛着玩。
      “李主簿啊,”沈清辞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李长青,“本官听说,这里的水,深得很呐?”
      李长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老爷说笑了,宛平县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何来水深之说?”
      “嘿嘿,”沈清辞干笑两声,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前倾,露出一副贪婪的模样,“本官也不跟你兜圈子。本官能来这儿,那是托了昭阳长公主的福。来之前,公主殿下可是嘱咐了,这宛平县的税收,那是给公主修园子的,少了一分一厘,本官这脑袋就不保。所以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搓了搓:“这以后的规矩,咱们得重新定定。凡是涉及权贵的事儿,咱们得绕着走;凡是能捞油水的案子,咱们得抢着办。李主簿是老人了,这其中的门道,不用本官教吧?”
      李长青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鄙夷与失望。原来是个只知道依附权贵、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物。
      “大老爷放心,下官明白。”李长青淡淡道。
      就在这时,衙役匆匆来报:“大老爷!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沈清辞眼睛一亮,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却拍歪了,滚到了地上。他也不捡,乐呵呵地站起来:“好嘞!开张生意来了!升堂!”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
      原告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被告则是城西赵员外家的管家,一身绸缎,趾高气扬。
      “大老爷!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老农磕头如捣蒜,“赵家强占小民的水田,还打断了小民儿子的腿,如今还要逼死小民一家啊!”
      那管家却只是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随意地扔在公案上:“大老爷,这是地契,白纸黑字写着这地是我赵家的。这老东西欠债不还,想赖账,小的不过是带人来收地,至于打人……那是他自己摔的。咱们赵家可是跟吏部王大人有亲戚关系的,大老爷可要看清楚了再判,别为了个刁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提到“吏部王大人”,管家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长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种案子最难断,赵家势大,又有靠山,若是强判,新来的县令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若是和稀泥,百姓又要遭殃。他倒要看看,这个草包县令会怎么选。
      沈清辞拿起那张地契,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本官看着眼晕。”
      他抬起头,一脸谄媚地看着那管家:“原来是王大人的亲戚啊!哎呀,早说嘛!王大人那是本官的顶头上司,本官平日里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老农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
      管家得意地笑了:“既然大老爷明事理,那这案子……”
      “判!当然得判!”沈清辞突然打断他,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了义正言辞的“正义”,只不过这正义透着一股子滑稽,“既然是王大人亲戚的地,那肯定就是王大人亲戚的地!这老东西竟敢污蔑权贵,简直是大胆包天!来人啊,把这刁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李长青心中一沉,果然是一丘之貉。
      那管家大喜过望:“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慢着!”沈清辞话锋一转,指着那管家,“不过呢,本官刚来宛平,听说赵员外乐善好施,平日里最讲究‘仁义’二字。这老农虽然是个刁民,但若是真逼死了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坏了王大人亲戚的名声不是?”
      他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这样吧,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这地归你。但是这老农的腿断了,总得治吧?还有他儿子的腿,也得治吧?赵员外家大业大,也不差这点银子。本官做个主,让赵员外……”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手势:“五十两!只要五十两银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这银子嘛,算是赵员外赏给这老农的‘医药费’,也算是给本官的一个面子。管家,你觉得如何?要是不同意,本官就只能公事公办,把这老农打了,然后把你扣下,再去请王大人来评评理,看看王大人是不是真的让你这么干的。”
      管家愣住了。
      这县令看着贪财怕事,但这番话里却藏着刀子。若是同意,赵家虽然拿回了地,但平白无故少了五十两,还得落个“仗势欺人”的口实;若是不同意,这县令真要把事情闹到王大人那里,王大人最忌讳手下人惹出民变,到时候自己肯定得挨板子。
      这五十两,是买平安的“封口费”。
      管家眼珠转了转,咬牙道:“行!五十两就五十两!小的这就回去取!”
      “爽快!”沈清辞一拍大腿,“李主簿,记下来,赵员外仁义,捐银五十两助贫!退堂!”
      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
      回到后堂,沈清辞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脸上那副谄媚贪婪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长青跟了进来,忍不住问道:“大老爷,那地契分明是伪造的,上面的印章也是半年前的,而这老农的地契是十年前的官印。您为何……”
      “李主簿,”沈清辞打断他,眼神迷离,仿佛醉眼惺忪,“本官问你,若是本官今日查了那地契,判了那老农胜诉,明日这宛平县会发生什么?”
      李长青一怔:“自然是赵家不服,可能会……”
      “可能会派人刺杀本官,或者一把火烧了这县衙。”沈清辞冷笑一声,将酒葫芦扔在桌上,“本官这条命金贵着呢,还得留着给公主殿下效力。再说了,那五十两银子,本官可是让赵家以‘捐赠’的名义出的。明日,本官就会把这五十两银子送到那老农家中,说是赵员外良心发现。这样一来,赵家得了面子,老农得了里子,本官得了‘青天’的名声,王大人那边也不会挑理。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李长青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番算计,环环相扣,既避开了锋芒,又实实在在帮了百姓,还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圆滑世故”的保护色。
      这哪里是草包?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大老爷……”李长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清辞摆摆手,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行了行了,李主簿别这么看着本官,本官会害羞的。今晚本官要去醉仙楼喝花酒,这宛平县的账册,就劳烦李主簿先整理整理,明日送来给本官……当柴火烧。”
      李长青深深一拜:“下官遵命。”
      沈清辞看着李长青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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