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春堂》红脸毛毛虫

4、京官就位 次日一

　　次日一早，天色微曦，宫墙琉璃瓦上还挂着昨夜的寒露。
　　昭阳公主一身绯红宫装，妆容艳丽逼人，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沈清辞。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金銮殿时，早朝的百官已列队完毕。
　　皇帝高坐龙椅，看着昭阳公主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虽有些皱眉，却还是挥了挥手：“昭阳，你又有何事？”
　　“皇兄”昭阳公主声音娇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妹妹听闻今科探花沈清辞，才学卓绝，容貌更是上佳。儿臣觉得，大理寺正缺人手，不如让他去大理寺做个评事，专司京城民事刑狱，也好为父皇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新科进士授官，向来有定例，大多外放地方，从七品县令或县丞做起，历练几年方可回京。直接入大理寺已是破格，更遑论是从五品的评事，专掌刑狱，这可是实权京官！
　　皇帝看向沈清辞。
　　只见那青年身着青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确实是一表人才。
　　如今要靠公主裙带关系上位，让人不齿。
　　“沈清辞，”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意下如何？”
　　沈清辞上前一步，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草民……谢主隆恩，谢公主殿下提携。”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受宠若惊到了极点。
　　皇帝大笑：“好！既然昭阳看重，那便依她。传旨，授沈清辞为大理寺评事，即刻上任！”
　　圣旨一下，朝堂之上，目光如刀。
　　下朝的甬道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清辞换上了崭新的从五品官服，石青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却也让他成了这灰暗官场中刺眼的存在。
　　他走在最后，周围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官员。
　　“哼，他也配穿这身官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冷哼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大理寺乃刑狱重地，岂是这等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能待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位中年官员摇着折扇，眼神轻蔑地扫过沈清辞，“听说他连《大律》都未必读全过，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讨了公主欢心。这哪里是探花郎，分明是男宠！”
　　“嘘——”有人假意提醒，实则嘲讽更甚，“慎言，这可是公主的人。以后咱们在京城办案，还得看这位‘沈评事’的脸色呢。”
　　“哈哈哈，看他的脸色？怕是要看公主的脸色吧！”
　　一阵哄笑声在甬道内回荡。
　　沈清辞充耳不闻，脸上挂着谦卑至极的笑容。每当有官员路过，他便会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李大人早。”
　　“王大人安好。”
　　那些官员大多嫌恶地避开他的视线，或是敷衍地哼一声，仿佛沾染了他身上的晦气。
　　沈清辞并不在意。
　　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男宠？废物？
　　很好。
　　昭阳公主站在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今日穿了一身流彩暗花紫锦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眉眼间尽是骄矜与掌控欲。
　　贴身太监王德全躬身凑上前，低声道：“殿下，您看这沈清辞……”
　　“不过是个软骨头。”昭阳公主轻蔑地勾了勾唇角，手中的一方丝帕轻轻甩过栏杆，“刚才那群老东西骂得那么难听，他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会点头哈腰地赔笑。”
　　“殿下英明。”王德全附和道，“这种男人，也就只有那张脸能看了。若是真有骨气，刚才就该据理力争，或者以死明志，哪会像现在这样，跟条哈巴狗似的。”
　　昭阳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种男人。
　　太聪明的男人留不住，太有骨气的男人会咬人。只有这种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废物，才会乖乖听话，做她手中的一把刀，或者……一个玩物。
　　“走吧，”昭阳公主转身，裙摆在地面拖出华丽的弧度，“去大理寺。本宫倒要看看，他这副窝囊样，怎么坐堂审案。”
　　大理寺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沈清辞跟在昭阳公主身后，看着那块高悬的“大理寺”匾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里，是天下刑狱的总汇。
　　“沈大人，到了。”王德全尖着嗓子喊道，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方官印，“这是公主特意为您准备的，公主吩咐了，往后您在大理寺任职，若是有人敢刁难您，尽管告诉奴才，公主自会为您做主。”
　　沈清辞双手接过官印。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玉石，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仿佛也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对着昭阳公主深深一拜：“多谢公主厚爱，多谢王公公。清辞……清辞无以为报，往后定当谨遵公主吩咐，指东不敢往西，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真的被这份“知遇之恩”感动得热泪盈眶。
　　昭阳公主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眼底的戒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起来吧，”她淡淡道，“好好办事，别让本宫丢脸。”
　　“是，是！”
　　沈清辞连连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大理寺内，气氛诡异。
　　大理寺卿赵大人是个圆滑的中年人，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玩味。其他同僚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交接文书时，随手一扔，纸张散落一地。
　　“沈大人，这是卷宗，您自己慢慢看吧。”一名主事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大理寺案子多，若是沈大人看不懂，尽管问，咱们虽然忙，教教新人还是可以的。”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沈清辞弯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文书，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和的笑容。
　　“有劳各位同僚提点，清辞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定当多多请教。”
　　他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官衙。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嘲讽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公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柜。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他将那方官印端正地摆在桌案正中央，然后伸手，轻轻翻开了第一本案卷。
　　《京城西郊李氏灭门案》。
　　他的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死者几人，伤口形状，凶器推测，证人供词……
　　片刻后，他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漏洞百出。”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这哪里是什么灭门案，分明是一桩精心策划的谋杀，为了掩盖更大的贪腐。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此刻的沈清辞，不再是那个对着权贵点头哈腰的废物，不再是那个依附公主的男宠。
　　他是沈清辞。
　　是那个曾在寒窗下苦读十载，立志要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探花郎。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在卷宗上落下了第一笔批注。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