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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兰榭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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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榭见到来人,一愣,随即道:“云姨。”
这位被称作“云姨”的女子面容憔悴,双唇发白,眼眶肿胀,见到两人也是出乎意料,尤其是对她来说极为陌生的胥友。为免去是非,她将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有些滑稽。
胥友倒是认出来了这位“云姨”,之前看戏时,她在台上扮着小生,与兰茵同台搭戏,扮相俊朗,眼下乍一相见却是有些认不出了。
云姨拉开门,让过身:“你娘在这屋子里,进来吧。”
穿过庭院,兰茵坐在房内,姿态板正,多年练功似乎把她的身姿给雕刻得成了定型,时时刻刻都提着头、挺着胸,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不例外。
屋内蔓延着一股不详的气息,那是药味都掩不去的死亡的味道。
这味道掺杂了太多,最终交汇成一股恶臭,而它的来源,就在兰茵守着的那张床上。
只见床上收容了一个庞大的怪物,口中流着涎水,面色枯黄,还发着“嗬——嗬”的声音,意识不清,嘴里漏出了些破碎而不成句的词汇,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兰茵转过身,看见自己孤僻的儿子旁边还跟着个人,好奇地打量着她,看身形似乎是个姑娘。
“母亲。”
“你来啦。”兰茵指挥着两人坐下,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我是胥……许五。”胥友把字音拐了圈大弯,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兰茵刻意忽视了这古怪,点了点头:“兰榭这孩子交个朋友不容易,要好好相处啊。”
说完就又将视线转移到床上那个人形,目光里满是忧愁。
兰榭盯着那起伏的人影,好半天才认出来,可又有些不敢认。他迟疑地问道:“那是……钱伯?”
兰茵神色复杂地和兰榭对视一眼,表情凝重:“正是。”
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先前那场病就落下病根了,那不久喝药喝好了,可毕竟岁数上来,我们这个行当又免不了多年奔波,戏班子全靠他操劳,干爹本打算着下月末交班,怡享晚年。谁成想天不饶人,又降一场病,前阵子雨不停,寒气入体,新病牵着旧病一块儿,这下怕是等不到下月了,眼下就到头儿啦。”
兰茵谈起两场瘟疫来简直就像拉家常,仿佛两场闹得人心惶惶的瘟疫只是两次间隔很短的小病,而老人的死只是因为时候到了,只是人年老而终有一死而已。胥友几乎要佩服这种大事化小的平常心了。
她提及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愁云惨淡,和云姨对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想来两个人轮流值夜,守着老人最后油尽灯枯的日子,这几日怕是很不好过。
云姨脸上也满是动容,开口道:“干爹当年肯收留身为孤儿的咱和茵姊,又教咱本领,是个好人啊,虽然尽打尽骂,可也算是把咱炼成角儿了,他现在口里念的,你们两个娃娃不知道,那不是别的,就是当年咱戏班子打出名头的戏,唱的是……是……”话出嘴边又全成了不成调的呜咽,“呜呜……成角儿可真不容易啊……”
云姨痛哭了一场,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成角儿的心结,还是干爹将死。
哭毕了,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外人,又尴尬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云姨对兰榭此行前来还带着位姑娘很感兴趣,用手帕半掩着面,一边投来好奇的目光,问道:“子台和这位许姑娘前来是有什么事?”
胥友看见她隐晦地向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就知道她大抵是误会了,连忙道:“我们来是想问二位,可还记得当年那场疫病?”
胥友此言一出,兰茵与云姨面面相觑,心里跟明镜似的清净了。再看胥友这打扮,怎么看怎么有鬼,尤其云姨拉过兰榭的袖子,将他往自己那边扯了扯。
云姨语气中带了几分警惕:“都过去这么久了,问这个做什么?”
兰榭被扯了个踉跄,还想打个圆场,扯个谎辩解一下。
胥友那边却已经将面巾扯下来了,这张脸就被贴在大街小巷的墙上,想不认得都难。
这是那个在逃犯。
果然,此举惹得云姨一声惊呼,兰茵也是倒吸一口气。
“你是……?”
“你这小毛贼,不是在地牢吗?”
两人异口同声质询道。
胥友连忙开口道:“我不是要把兰榭拐走……想必两位姨娘也知道我。”接着想说些什么,却张口忘言,语塞道,“具体的我也没法解释太多,兰榭知道的。”
说罢看向他,兰榭配合地点了点头。
胥友略去许多细节,简单说明是受孔务衍所托暗中调查:“只求二位行行好,我还不想被烧死呢。”
兰茵心里一紧,再看云姨,脸色凝重,想来二人都是清楚胥友说的是怎么回事的。那是水花镇的老习俗了。
云姨的警惕心稍微松懈了些。而兰茵嘴唇绷得平直,紧盯着兰榭,眼神里全是不赞同。
这情形可说不上好。
于是胥友又添了最后一把火:“前几天的游神会……我有幸看过两位的戏,还在台下为姨娘叫好呢,巴掌拍得不说响,也是疼的。”
云姨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此棋虽险,胜算却大。胥友暗自松了口气。
却听那边兴奋问道:“是吗,那你说说,哪段唱得最好?”
糟了。
胥友第一次面对如此充满热情的眼睛,有些招架不住。云姨的脸上跳动着活跃的表情,终于看出了几分她在台上的神韵,只是刚刚才痛彻心扉地哭过一场,眼睛还很红。
“呃……”胥友求助似的看向兰榭,兰榭耸了耸肩,露出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这家伙关键时候真靠不住……
得赶紧说点什么,胥友极力调动自己的大脑,想要榨出来点东西,最后尽全力也只能随口说道:“依我看,两位唱得段段都好。”
说罢,看着云姨和兰茵相偎依的亲密姿态,在云姨的眉头蹙起来之前,赶紧补充道:“两位姨娘在台上搭戏,尤其像才子佳人、人、人间鸳侣。”
云姨挑了挑眉,似乎是不信,噗嗤一笑:“说什么呢,油嘴滑舌的——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心里叹了口微弱的气,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又转向兰茵,“茵姊,这姑娘性情不坏。”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更难的试炼,也再没有了。胥友悄悄松了口气。
兰茵嘴角也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似乎也被两个人上演的一出戏给逗笑了。
云姨问:“说说看,你想知道什么?”
胥友回答道:“那要看姨娘们都知道些什么了。”
云姨又问:“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问,我怎么记得自己还知道什么?”她边说边叠那方手帕。
胥友思索片刻,看了兰茵一眼,她神游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她回话:“那就谈谈阿玉吧。”
听到这个名字,兰茵如梦初醒。而她身旁的云姨则娓娓道来:“阿玉啊……你都知道阿玉了,那想必我也没什么能提供给你了。阿玉呢,没人知道她从哪来,没人知道她那个同名同姓的孩子去哪了,也没人知道……”
胥友和兰榭面面相觑。
胥友: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兰榭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这个人,简直太神秘了!”云姨做了个万分感慨的总结,“唉,茵姊,你去哪里?”
兰茵一言不发地起了身,她在柜子里翻翻找找,那东西似乎被藏得很深。三人只听见悉悉索索、层层叠叠的动作声,最后,兰茵出来,手上拿了叠陈旧的纸稿。
胥友十分诧异,那叠纸稿成色与先前见过的相差无几。
兰茵欲言又止:“这是当年阿玉交给我的……”
云姨张大了嘴巴,以她惯常用的那种上台了才会有的错愕姿态,摇头晃脑,身子后仰,语调高昂,还要一边拉长音调:“不可能、不可……茵姊,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而兰榭的惊异只会比胥友和云姨更多,简直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
阿玉与水花镇的女人之间的怨恨根深蒂固,这是水花镇不管是男人还是妇孺,人人尽知的事情。
而最初的起源,就来自与兰茵的彻底交恶。
阿玉与兰茵,势同水火的两极,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几乎成了水花镇的一个招牌,戏子和疯女人,人们说到前者,就会说到:下九流、糟粕孩子和那疯娘子,提起后者,则也就顺带一提:晦气、倒霉孩子和那个唱戏的。
这故事夹在旧纸的皱褶里。岁月宽厚的手掌一年年地试图将这褶皱抚平,第十次,望着这犹如镜痕的缝隙,终于放弃了。
而兰茵蓦然回首,遥望那个夜晚,这才发现这窄窄一道痕迹,竟然是十年的罅隙。仇人死了十年了,可这十年就仿若昨日一般,没人提起,可总也忘不去。
兰茵偏过头,不和所有人的视线对上:“我谁也没告诉……”
那是一个狂暴的夜晚。一场雨下得凶猛,几乎要把一切生灵给淹没了。毫不仁慈的大雨中,更漏静静流着。
咚、咚、咚、咚……
兰茵心里颇为疑虑,合衣起身,心想这么晚了,又是狂风骤雨,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她抬起锁,打开门。
门外那张脸淋得湿透,整个人狼狈不堪。
那是一张绝对不会出现在兰茵家门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