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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可 ...

  •   ——可她偏偏就伏在门边正喘着气。
      仇人落魄,就算忍住不趁火打劫,幸灾乐祸也会从朗笑中露出来。
      兰茵后来时时后悔,那本该是个好机会。
      不仅忘记嘲笑,连一句疏落也没有,都忘在脑后。
      雨点砸下来像石头,风声如鬼嚎。
      只有阿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的日子里,只有她上街晃悠,不光晃悠,还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像个孤魂野鬼。她的声音绕过大街小巷,留下了一阵阵挥散不去的余音,每个人都躲在那块薄薄的木板后面,被阿玉叫得心里发毛。

      许久没见的那鬼魂般身影,如今就出现在自家门前,她的发丝凌乱,被雨淋得湿透,一绺一绺的贴在那热气腾腾的皮肉上。雨下得太大了。
      兰茵把心一提,见是阿玉,她眉头本能地就要皱起来:“什么事?”
      阿玉从衣裳里掏出一个布包裹,带着潮气。雨把什么都淋湿了。
      兰茵不明所以地接过包裹,这东西轻飘飘的,全是水的重量,几乎和眼前这个人一样。阿玉看上去就像随时要飘到冥府一样。
      一个递,一个接。从前无数次斗嘴打架,一个挑起事端,一个颇不甘心。

      兰茵与阿玉狭路相逢时,通常是兰茵先发起攻势,翻个白眼道:“下流东西。”
      阿玉却只是一扭头,不搭理,任耳边吹过不善的风,只管走她自己的路,又故意在交错后几步外,用刚刚好的音量反唇相讥:“丑人。”
      兰茵火气蹭蹭上来,一发不可收拾。撸起袖子,一边大吼:“说谁呢你?”
      阿玉无辜地回过头:“说上你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扭打在一块,互相扯头发,一边说着“你不松手我也不松”,另一边说着“你先松”,然后僵持,各自都不松手。
      而旁人就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哈哈大笑。
      后来兰茵每逢有妇人经过自己门前,就竖起耳朵来听,看是不是阿玉。
      阿玉走起路来,经过人家门前,静悄悄,跟猫儿似的,鞋履踩在地上几乎不发什么声响,像飘过去。
      但兰茵就是认得,干她们这行的都这样,耳朵尖,心眼也细。兰茵尤其是这行当的翘楚。
      只要听出来是阿玉,兰茵瞅准时机,专挑她刚过门槛没几步的时候,从厨房踩着气势汹汹的步子,跑来浇一盆气喘吁吁的水——只要见过这场面的人都会忍俊不禁,那和戏台上唱着依依的调子的花旦兰茵是两个人。
      直到那水滴溅到阿玉裤腿,惹起一声尖叫。
      兰茵听着这声响,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得意洋洋地放声喊:“哟,不好意思啊,乡俗,除除晦。”
      经年累月如此,没有失过手。
      兰茵在这地方不长待,天南海北跟着戏班子满地跑,一旦回来,人们就知道又有好戏看了。

      到后头,两人筋疲力尽,了悟高兴都是旁人的,肝火全是自己的。
      再相遇,则打起了另一种仗,没有硝烟的那一类。一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另一个悄悄回过头来看。
      艳阳天,太阳把背影拉长得近乎决绝。下雨天,路太窄,撑着伞不免相撞,见是对方那张熟悉的讨人厌的面孔,不再互相讥讽,轻哼一声便罢。
      两人先前燃起来的熊熊火焰霎时间冰封起来了。
      人们惊讶于这和平,又隐隐期待着短暂停战后的下一场戏。拍赶拍、话赶话,阿玉和兰茵相撞出更猛烈的火花。

      但谁也没料到,不久,大沉默时代到来了。
      瘟疫把所有人都关进了不声不响的监狱里,它摧毁了那些茶馆或是梨园。
      舞台坍塌了,人们却不肯失去言语的阵地,于是所有人都在他人的飞短流长里虚度光阴。
      日复一日,听到大街上阿玉又在叫嚷她那个大概是死了的孩子,一遍一遍,几乎要把人叫活过来。便又把这故事翻出来再讲一遍,从头到尾,说那个死了孩子的女人和另一个唱戏的女人。
      再后来,故事翻篇,人们再提起那个死了孩子的女人时已不再讲那个唱戏的,但讲一个带着剑的人。
      戏台风吹雨淋,十年间渐渐废弃了,可戏台永远伫立在东南角,静静看着水花镇幕落又幕起。

      早知后来,兰茵那时真该当着仇人的最后一面捧腹大笑,笑到打滚,姿态越来越低,再勉强站直身体,翘起兰花指轻抚去渗出来的泪水,语气不稳,来上一句:“你这副样子还真像死人。”
      可她偏偏就只能暗自懊悔,永远错过了这个机会。
      尽管如此,兰茵还是知道那是一个不凡的会面,同以往所有或动荡或沉默的相逢都不一样。命运朝她投来一瞥。而她胆战心惊地回望。

      斗争的那几年,两人还算熟悉——世界上最关心自己的动向的不是亲人朋友,反而是仇人。那时还有话讲,虽然全是些赖话,也比现在融洽得多。
      如今,只有沉默的雨点打在两人中央,泛起一圈圈无言的涟漪。
      她接过那一万滴雨水重的东西,等着阿玉说些什么,可阿玉始终没说话。
      眼见阿玉给过东西,转身就要走了,兰茵有些心急,她似乎察觉到这个晚上有些许不同,而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将世界颠倒的大雨。
      没由来的,她开口挽留道:“要不要进来坐坐?看看兰……阿玉?他睡着了。”
      阿玉别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
      切,不识好歹。兰茵腹诽着。
      她打了个激灵,雨丝打在身上和刀割似的。这么大雨,阿玉要去哪呢。
      关她什么事。她眉头和眼皮跳了跳,心下一阵阵慌乱。
      她背过身重重叹了口气,随后快步追了上去。雨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阿玉走得艰难,走不太远。
      兰茵大步迈向她,将伞往阿玉头顶一倾,把细长的伞柄胡乱塞进她手里。那伞终于滑进阿玉的掌心,被牢牢握住了。阿玉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做什么?”
      “你傻呀,大雨沱沱连伞也不拿。”
      她极不适应与仇人同在一把雨伞下,迅速把话讲完后,就赶忙跑进自家屋子里。
      兰茵把话往外倒完,这话就不归她管了。徒留阿玉还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敲出来凌乱的杂音。

      关上门,兰茵点起烛灯,把那包裹一层层拆开,包装得很扎实,东西本身并不多,只是几包草药和几张被雨模糊了字迹的纸张。
      原来是送药来了。兰茵心里有些别扭。
      饶是这么大雨,那些被分装好的药草,也只被打湿了三分。
      她轻车熟路地生起火,架起架子,把草药放在上面烘干。
      这些事做得多了也就成熟手了。
      这场雨来得突然,和这场病一样,势头正猛,恰赶上自己回来这遭,兰茵心想,看样子怕是要和戏班子一块在这耽搁下来了,也不知道后面的排场怎么办。听说北边战事稍歇了,本来是个好机会的。

      刚从战事中得到喘息的人,最怕看戏,因为一看起戏来,什么也顾不上了。可就是一边怕,一边离不开戏。戏多好呀,生离死别、嬉笑怒骂,百年浮世,都在一折戏里。
      戏和做梦似的,可比做梦轻松。做梦没得选,一闭上眼就梦见连日的战火,梦见战火里面目全非的鬼,梦见人人都变成野兽。
      醒来一阵惊恐,连眨眼都要再三思索,生怕一闭上眼睛,就又见到那些纠缠不清的梦境。
      可戏多好呀,戏有得选,唱什么的都有。穷书生娶了闺阁小姐,飞黄腾达中进士;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美髯公翻几个跟斗,把供桌掀翻,黄天就算是换了新。
      戏比梦更幻。

      可现在,一切都被这场雨耽误了。
      兰茵望着雨,叹息一声。火焰噼里啪波烧着。
      床上的人还在安睡着,在这样的大雨里,也只有小孩能睡得安稳了。
      兰茵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兰榭安眠时呼吸很浅,兰茵这几日卧榻时都要时不时起身探探他的鼻息,生怕他随时夭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欣然接受了这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麻烦。
      染病以来,消瘦如许,他像一缕呼吸似的,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再也不复存在了。
      用了这么些许药,可总也不见好。
      她听说镇子里新来了个客人,出身名门,模样端正,手腕上缠着剑,性格爽朗,是个有本领的,还给写了些药方子,听说效果很好,药到病除。
      只是这位客人在镇里推行的那些新东西,很不受老人喜欢,连干爹偶尔也常常叮嘱她和钱芸:等咱死了,千万别给送进火里,人老了,啥也带不走,就想留个全尸!她和钱芸每天都答应一回:不送不送。

      怔愣半晌,兰茵这才想起阿玉送来的不止药材,还有几张纸,她方才一同放在火上烘干了。
      纸上墨痕干了,被雨点晕开,一片一片,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字形。
      兰茵拿出纸笔,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烛火摇晃,她眯起眼睛凑近仔细瞧,对着那笔划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地描。她拿出背词的耐心,在深夜里磨着劲儿,一边描一边读。
      可越描,眉头就愈发紧锁。
      她笔下的字才写到一半。
      雷电轰隆隆地挥着鞭,一时狂风大作,窗户和木门吱吱呀呀。不消多时,窗门被破开,一切光亮都熄灭了,包括蜡烛。
      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又是一阵雷电,整间屋子被照得亮堂堂的。
      兰茵脸上惨白,手指颤抖,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被雷声一激,手腕一松,纸面上多了一点惊心动魄的墨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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