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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胥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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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友久久凝望着这透过纸背的墨点。
她方才从那双纤弱的手掌中接过那几张纸稿,那双手曾作蝶作花,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地垂下过。
故事终结得也很突然,所有人都知道,没过几天,阿玉死了,和傅川雪一块死在一场大火里。
兰茵忍不住叹息:“早知如此啊……”
一旦说出这四个字,一切都晚了。
兰榭和云姨也没料到两人还有这段缘分,皆是一阵无言。
云姨感性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被一公斤的泪水几乎给染透了,颜色透出更深的玫粉色:“呜呜呜……只知道你俩不对付,不知道阿玉人还怪好的。”
兰茵明显隐去了更关键的东西,而那些秘密就在这几张薄薄的纸上。
而兰榭和胥友正欲共同探究那纸上究竟承载了什么隐秘时,停滞的空气忽然被几声低吼打破了。
“嗬——嗬——咳咳咳……”
老戏班主猛然咳嗽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同时剧烈抖动起来,泰山将崩。
兰茵与云姨立刻上前,老戏班主却只是抽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近身。
等到咳嗽过去之后,他脸色比先前更红润了些,一口气不上不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抬起眼,扫视了一圈,最终落点在胥友这张陌生的脸上。
胥友与他对视着,心下一阵骇然。
将死之人都是一个样子吗?脸色乌青,眼睛肿胀到只能看清楚一条缝,嘴唇发黑,脸颊凹进去,被疾病折磨得脱了相。
云姨哭起来几乎没停过,挡在胥友身前,抽噎着:“干爹,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尽管说吧。”
兰茵也红了眼眶,声音不稳,轻声接道:“女儿不肖,就只能孝顺这最后一程了……”
老戏班主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兰茵怔愣住,一时舌头打结,忘了后面要再说些思念的什么话。
他声音干涩,发出难听的呕哑声:“你们都是好孩子,送佛送到西……等干爹死了,你们都下来陪干爹,好不好?”
语出惊人,这一席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
云姨那匹手帕又要往通红的眼睑上擦拭,听到这一言,动作停在半空,连抽泣都忘了。
云姨迟疑再三:“干爹你可真会开玩笑……”
那张浮肿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什么表情,老戏班主淡淡扫她一眼,没接话。
这话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让两个年轻的女儿陪葬。
“咱家方才做了个梦……那梦可真好,梦见咱们从前刚凑一块的时候,你们就和个阿猫阿狗似的,不服管,可心里也念着咱家的恩情,你们是个懂感恩的,这点真好……”他忆起往昔来,脸上浮现出如痴如醉的幸福神情,说到后来,连连点头。
“可就是不服管教,干咱这行的,有劲儿是好事,可也不能太有劲儿……咱往昔是真好,真繁荣,戏班子南来北往地来回跑,忙,就是忙才好呢。”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真好,走马灯似的将过往观了一遍。
兰茵与云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往下接。
幸好,老戏班主没叫两人为难太久,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只是语气虚弱了几分:“咳咳……后来,咱家不知怎的,往后梦下去,越梦越不对劲,我走啊走,往台下观众老爷的叫好声走,却走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咱家想啊,那是刚退场、毙了幕了吧,咱家是往后台走了吧,茵子你说说,那后台是不是黑得叫人后怕呀?那段路,你刚来那会总要叫咱陪你走呢!”
老戏班主语气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倒,想要拉兰茵的手。
兰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死死攥着云姨的手臂不肯放,含着泪点点头。
老戏班主扑了个空,轻笑了一声,脸上所有纹路都皱起来了:“可那不是后台呀!咱家越往前走,也像你这么害怕呢,身边连个魂儿也没有——然后火烧似的,我痛痛痛、痛死啦!抬头一看,原来是到地府了,那黑白鬼差就冷眼瞧着你们干爹呢!
“干爹从前没少遭人白眼,哪次不是卑躬屈膝,不这样,咋叫咱们戏班子那么好呀?所以咱往前就要一跪,人老了,膝盖没那么硬朗啦,一跪下去发现,哟,这不是咱们从前宴上吃的那猪脚吗——你们干爹这是入了畜生道啦!”
老戏班主愤愤说道,脸色不虞,又转向云姨,一抹浅笑又悬挂上这张干瘪的老树皮:“阿云从前有次练功摔断了腿,最爱吃猪脚了,腿断了个把月,也迟迟不肯好,光顾着贪吃。干爹宠你,顿顿给你买猪脚,你是不是忘了呀?”
云姨一脸惊恐,迟疑地连连摇头。
老戏班主皱起眉来,威慑力十足:“怎么?”
云姨声音颤抖着:“伤筋动骨一百天,那时养了半个月,您以为我贪吃,不肯上台,耽误您收割银子了,又把我的腿打断了呀。”说着,想起那些痛苦经历,又要哭起来了。
老戏班主不理会这胡说八道的儿戏话,紧接着说道:“干爹平日里没少疼你们,生平坏事一件也没干过,好事做尽,不然咱自己好端端地赖活着,干嘛要收养两个孤女呢?”
兰茵这会也想起那些动辄打骂的日常了,想起这是个无赖,跟无赖干嘛要害怕呢,何况还是个快死了的老无赖:“不是为了给您长脸、赚银子嘛!”
老戏班主把眉一横,一个眼刀:“你们成角儿,是给我长了脸了,可你们自己就没给自己长脸?咱把你们培养成台柱子,就为了让你们这么跟干爹对着干的?”
云姨拗着脖子,脾气上来了,抽抽搭搭:“可咱也没想成台柱子啊,咱只想当个不上台面的石墩子!”
他一瞪眼,胡子气吹了,故意干咳几声,断云姨的话头。可没成想肺里一阵动荡,山崩地裂。再抬起脸来,眼球凸出,目眦欲裂,一边咳一边大笑起来。
胥友与兰榭站在一旁,感到一阵胆寒。
兰榭恍惚间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看出点从前的影子了,他对小辈总爱调笑,也爱摆老人的架子。
在这一刻,兰榭仿若看见自己是如何被钱伯高高举过头顶,看见两张嬉笑的脸,在空中听见那阵悠远清脆的摇铃声,铎舌碰壁,撞出清爽的秋天;嗅见淡淡的铁锈味道,再往上,则是树枝的味道,蜿蜒曲折的枝枝叶叶共同交汇,托举一个碗似的巢穴,他和刚破壳的小鸟对视。通体粉红,刚出生的鸟,它还只会眨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一晃神,自己坐在枝丫上,月亮缓缓升起,刚出生的小鸟靠着温暖湿润的泥巴,那只大一点的雌鸟,在一旁兀自清理着羽毛。
而钱伯早已摇着铃铛走远了,当啷一声脆响,赶着生人的魂,把戏班子这架马车朝前赶,日夜不休。赶过了秋冬,趁暖,摇着那小小一只铃铛,领着群雁一路赶向北。只是把他给忘在树上了。
再一晃神,钱伯大口大口呕出血。原来萦绕鼻尖的铁锈味是这样来的。
兰榭脸色发白。
他欲将上前搀扶这个病弱老人的臂膀,又被他一把推开。
等老戏班主稍平息了些,这才发现推开的是兰茵那个空气一般的儿子,他快忘了兰榭的存在了。
他张开血盆大口,将嘴角硬生生扯得扭曲,冲着兰榭笑:“小榭呀,钱伯可没少疼你吧。”
兰榭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老戏班主得了回应,想到些事情,笑得更加灿烂,嘴角几乎快咧到耳后:“是呀,是呀!你刚出生那会,不是咱把你抱回来,你早死在那臭水沟边,和那些死人埋在一块儿啦。”
胥友来来回回看兰茵的脸色,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
“干爹……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少装蒜!”老戏班主斜睨了云姨一眼,又对着兰榭说,“你娘和你这个姨娘都是两个狠心的,不光不肯尽人孝,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舍得丢!”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云姨惊呼一声,转过头望向兰茵。只见兰茵死死掐着云姨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去,云姨刚要呼痛,硬是忍着没吭声。
兰茵上齿狠狠咬着下唇,没辩驳。
犹嫌不够,老戏班主又添了把火:“咱家把你娘养大,你娘不肯下来陪咱呀,小白眼狼。你不跟你娘一样,对不对?你刚出生就小豆丁点儿大。”他捏了个指节,挤出一点干皱的皮,比划着,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娘遇上个烂人,那人借经商的借口跑啦!再也没回来!不要你们娘俩啦!你娘也不想要你,才狠心把你丢在那死人地方!不是咱家把你捡来,你哪儿能长到这么大呀?所以呀,你陪钱伯上路,这是应当的,你们娘俩欠的!”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兰榭露出一个茫然的笑,环视周围,“丢了就丢了呗。”
胥友和云姨担忧地望着他。而兰茵垂着头,发丝温婉地垂在脸侧,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双手隐忍地捏着骨节,肩膀颤抖,声音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漏出来:“老不死的……”
不等众人消化老戏班主的这些话,老戏班主又有动作了。
他伏在那血迹斑斑的被褥上,脸朝下,双手十字交叉在胸前,又在下一瞬高高举起,手指无力地挣扎着,可也没用,手腕处像是被人钉起来似的。那沾了血的布又被湿痕浸透,床板传来一阵腥臭味。他抽泣道:“下人、人知、知错了——”
下一秒,他上半身直立起来,脖子不正常地扭着,双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翻着白眼,把那张可怖的脸转向了众人。
随后,四肢像是被人牵起来,提线木偶似的,踉踉跄跄地行进着,经过门槛还被绊了个趔趄。哐当一声,门被他撞开,他跑到大街上,低着头,嘶吼着:“诸恶莫作呀——到地府变牛头猪脚——千万行善——千万——”
这阵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没有人敢上前。胥友下意识往腰间探了探,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无名已不在身上了。
随后,老戏班主尖声笑起来,笑到干呕。他趴在地上想吐出些什么东西来,可只有一口一口的血,顺着食道,翻滚到喉咙里。
他又呜呜地哭,如猿声凄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天大呼:“苍天啊——我还想活——”
他处处漏风的嗓子喊完这最后一声,这场戏也就罢了,幕场将帘一拉,吹灭了灯。
体力不支,他仰头向后倒,后脑勺往地板上一撞,大片大片的血晕开,慢慢变成一个面。
当场暴毙身亡。
那颗头从前摇摇晃晃地给人敬酒,那腔胸膛从前起起伏伏地逆着气发火,那宝贝铃铛从他胸前发出最后一声响。
当——
他嘴角还挂着那抹世俗的浅笑,正好面对着四人。不肯下来陪咱家,那便好好活罢,小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