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这突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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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老戏班主平生爱听戏，也爱唱戏，一生和戏结缘，可眼下，底下没有人为他叫好。
这动静把不少人都勾出来。人人探头一看，大街上剩了一具横死的尸体，留下的几个戏班的伙计认出来那是老戏班主，常拿着铃铛赶人的老戏班主，被他们挂在嘴边时时刻刻咒骂的老戏班主。
老戏班主真的死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眼泪先流了下来，老戏班主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街头上汇起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先是啜泣，再扯开嗓子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老板你好走啊……”
真假掺半的哭泣里夹杂着几声此起彼伏的疑惑，为那张贴在墙上的脸。
有人把墙上那张通缉令撕了下来，捏在掌心，举在半空中，和无所事事望天的那半张侧脸比对着。
“咦？那是那个外乡人？”
坏了。胥友暗叫不好。
“那小毛贼不是在地牢里？”身边的人凑过去看那张纸，再抬头，那里已不见了人影。
于是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外乡人先是从地牢里逃的，这下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了。
一阵兵荒马乱，围观的人们分头去了各个方向追捕。
兰榭在胥友刚要动作时，想跟着她一块，胥友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直到所有人都动身去追，兰榭才把脚步一转，正要大步流星奔向目光紧紧跟随的那个身影时，兰茵伸出手想拦他，他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兰榭冰冷的眼神把兰茵想说的话堵回去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兰榭转过了身，她就直勾勾地盯着他脖子后面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着母亲黯淡下来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伤了母亲的心，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跑了。
跑到心脏几乎快要停止，兰榭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还是想和阿玉道个别。
已经失去过一次的滋味已经让这个脆弱的女人痛苦万分了。安顿好一切再离开吧，远远地交谈几句，说几句一切安好的知心话，表达几句关心，就像和母亲道别那样，他想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擅长道别。不要靠近，不要对视，远远的就好。
可这个道别注定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平静。
踏进门，情急之下，他摸到那把剪刀。剪刀上还缠着几缕碎布，碎布上又绕了几缕青丝，分不清是谁的。他高高举起，狠狠一刺，血喷射出来，溅落在床上、地上，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男人捂着脖子大叫起来，痛得惊跳，倒在地上。那个小鬼头还举着那把沾了血的剪刀指着自己，眼神里像是淬了毒。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伤口疼得直吸气，最后骂了几句脏话，啐了口：“死小孩，咱们走着瞧。”连忙走了。
兰榭用力地忍住想哭的冲动，因为太过用力，忍不住颤抖起来。
阿玉太怪了。最怪的是阿玉毫不掩饰的热情，这种可怕的热情几乎快要把他烘干。
在半夜惊醒时，他迷迷瞪瞪地透过一条缝，看见阿玉痴迷地望着他，手里把玩着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打个结，眼神里满是缱绻的云雾。
又偶尔，他从不安中醒来，感觉有东西在挠自己，让他有些痒。随后便看见阿玉伏在他的脖颈处，像一只搭好巢穴安稳幸福的鸟儿一样。那是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颈侧，他感到恶心。
这些都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又不敢醒来。
白天，阿玉把那衣裳一针一线地缝，又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绞断，屋子里没有能供她玩弄的布料了，她就一寸一寸、一根一根地剪自己的头发。
兰榭在旁边不声不响地看着，压下心里的害怕，屏住呼吸，生怕引起她的侧目。
他从别处捡了些废纸、废布，堆在屋子角落里，慢慢地把那一角给塞满，堆起来一座小山。这些应该够她剪一阵子了。
阿玉是真的疯了，他想，他早晚得逃，越快越好。
阿玉见他哭，无所适从地把手掌凑近他的脸颊，替他接住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嬉笑着说：“这么旱的天儿，哪儿来的雨呀？”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兰榭不懂自己为什么哭，更不懂为什么听到这句玩笑话，眼泪更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放声大哭，心里太沉了，像有把秤砣挂在胸口，这重量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拽着他往下坠。
这个寂静的小天地里只剩下一个哭得停不下来的怪孩子和一个无声的疯女人。
世界上有一个人能为毫不相干的人痛哭如此，阿玉心想，伸出掌心替他擦眼泪。而那双手的背面是她自己的泪。
时间寂寞地流。
兰榭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扯，快要摔一大跤，堪堪稳住，叹了口惊险的气。
罪魁祸首站在眼前却毫无歉意。而这个低矮的木屋里似乎还容纳了别人。
胥友兴冲冲地指着那一男一女，男的躺在床上病殃殃的，女的眨着好奇的眼睛盯着兰榭：“你是兰榭吧？”
兰榭有些诧异，这个陌生人居然认得自己：“你是？”
胥友截断了两人的对话：“来来来，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常瑛。”指了指那位大眼睛姑娘，“这是兰榭。”指了指气息不稳的兰榭。
兰榭有些无语，她一个外乡人怎么尽摆些原住民的架子。
常瑛也颇为不悦：“都让你说完了，接下来我说点什么？”
胥友打了个哈哈：“介绍介绍那位呗。”说罢朝床榻方向努了努嘴。
常瑛一拍脑袋，对着兰榭说：“那是我弟弟，叫常静。”说完拍了拍床沿，“喂，跟客人打个招呼。”
只见厚厚的被子底下艰难地爬出来两根手指，虚弱地向他们的方向招了招。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兰榭有些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
常瑛说道：“啊哈哈哈，他前阵子自己弄吃的，给自己弄中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还以为是染上病了。
“……莫听她胡讲……那是俺姊做的……叫我先吃了瞧瞧的……”
刚说完，常瑛就利落地把枕头一抽，那枕头原来的位置忽然发出了好大一声碰撞声，紧随而来的是一声痛呼。
……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经久失修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随着一阵敲敲打打的竹杖声，那个人走近了。
“阿婆！”常瑛连忙上前搀扶着这位老人。
“有客人啊？”老人操着一口别别扭扭的乡音，那声音尖细又沙哑。与此同时，目光平视着扫了过来，直直看向胥友。胥友也看向这位阿婆的方向，她看上去已经老得像门口那两棵树一样，脸上荡漾着一圈圈年轮。她站不太稳，眼珠浑浊。胥友这才发现，阿婆看不见。
兰榭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熟人，原来常瑛是杨阿婆的孙女，自己不知道。开口问候道：“杨阿婆，近来身体还好啊？”
杨阿婆转了转眼珠：“是小榭啊，我都好、都挺好的。”随后将系在竹杖上的药解下来，摸索着放在桌上，问道：“还有别的客人吧？”
胥友心道这位杨阿婆真有本领，自己明明一言未发，但她仿佛心里还有只眼睛似的。她说：“您好，我是常瑛和兰榭的朋友。”
杨阿婆点了点头，随后对着常瑛说：“我从药房抓了些药来，那药房也真怪，抓药的郎中换了一位，问先前那位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常瑛搀着老人坐下，随口答道：“许是走了吧，毕竟这时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生意兴隆啊，哪儿走得开呢？”杨阿婆摇了摇头，不甚赞同。
杨阿婆又无心地提起路上的所闻：“听说那个关在地牢里的丫头跑了。”
常瑛尴尬地和胥友对视一眼，想把这话头赶紧翻篇：“不能吧，不是孔老二亲自瞧着么。”
“没大没小，孔老二也是你叫的。”杨阿婆宠溺地拍了她一掌，“正是呢，这下孔老二可少不了又要给老大数落的。”
常瑛嗨了声：“孔老二，他不专心耍他的棍儿，到处掺和两下，孔老大不烦才怪呢。”
杨阿婆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呀，野心大着呢。”
胥友状似无意地插话：“他们俩兄弟感情很差？”
杨阿婆顿了顿。胥友差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刚要找补，就听见老人说：“是呀，还不就为着个女人嘛。兄弟反目，像什么话？”
常瑛连忙打断，偷偷看了眼兰榭，他脸色如常，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虞。但她不想再让阿婆说下去了：“咱去给常静熬药吧啊，再不去他要昏死在那啦。”
“瑛丫头，忙去吧。让老婆子歇歇脚。”
常瑛向兰榭露出了个略带歉意的笑，兰榭摇摇头。胥友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看来是和兰茵有关了。
“丫头、丫头。”
胥友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连忙应道：“阿婆，怎么了？”
“丫头，你时间不多啦。”杨阿婆轻声道。
胥友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
杨阿婆叹了口气，丝毫不顾忌兰榭还在场，顺着之前的话头接着说道：“水花镇人儿，谁不知道孔家兄弟的事情呢？”
随后，又对着兰榭说：“小榭，从小你娘就不在你身边，可你别恨她，你们这些做孩子的，你们心里苦，娘亲心里只会比你们更苦。”
胥友悄悄看了兰榭一眼，他抿着嘴唇，没应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您在孔家做活时，我也刚到孔家，这些年来也要谢谢您把我养大。”
“是呀，那时候，老婆子眼睛还没瞎，腿脚也还灵着。那真是有些年头了。”杨阿婆怀念道。
“我也知道，我拖累了母亲。所以这才把我放到孔家的。”
听了这话，杨阿婆将竹杖拿在手上，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咚咚两声，声音高了些：“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你知道些什么？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娃娃的娘？你说说。”
兰榭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声音放轻，不肯让步：“母亲爱我啊。母亲丢不掉我，才不得不爱我。”
杨阿婆语塞，浑浊的眼珠子紧闭了下。
“你知道了？”
“老戏班主断气前说的。”随后兰榭简单描述了老戏班主死前的怪状。
听到这些诡异的症状，杨阿婆猛地睁开眼睛：“老钱是命数尽啦，阳衰，鬼就依附上来。”随后她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说道：“老钱也死了啊。都死得差不多啦。造孽啊——”
“但是，小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胥友直觉其中有些不对劲，兰榭固执地别过脸，不肯接话。她问道：“阿婆，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阿婆在桌上摸着，用手掌圈着杯口，执着茶壶，起伏两下，熟练地给两人倒了杯茶：“来，孩子。这是咱们这的老规矩了，两个人讲事情，要喝些茶水，这茶水不名贵，正好这故事也老。”
那杯茶——说是茶，其实只是一碗热水，里面飘着几尾叶子，升出来热腾腾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