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一切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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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要从一个在雨夜中分娩的黎明说起。
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长夜被划破了。
产床上，兰茵正虚弱地吐着气。一旁的产婆喜笑颜开，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臂弯：“是个男孩儿呢，茵妹子，你看看。”她对这孩子的长相赞不绝口，直夸他长得标志。一边说，将婴儿小心护着，一边弯下腰，轻轻扯开襁褓。
“你瞧瞧，脖子后边有块胎记呢，是福分。”
这孩子本来哭得正撕心裂肺，他一边哭一边眨着眼睛，盯着兰茵瞧，渐渐停下了哭泣，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个笑来，脸上还挂着泪。
“哟，这孩子认得你呢。怪有灵性的。”产婆眯着眼睛笑，对着婴儿说，“这是娘，是不是呀？”
兰茵仅仅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上眼睛。
钱云搅着手帕走了进来，方才她在门外焦急地等待，听着屋内的动静，心疼得直掉泪，一边把各路神仙祈祷了个遍，一边在心里狠狠咒骂那个负心汉。商人重利轻别离。这下看见兰茵产后虚弱的样子，更是心里一紧，用手帕轻轻替她擦去沁出来的汗。
产婆走了，留下个孩子。钱云想抱又畏手畏脚，忍不住凑近一看，婴儿哭过一场，已经蜷着手睡着了，还淌着口水。她惊讶地对兰茵说：“呀，茵姊，这孩子长得真好。”
兰茵半眯着眼，看上去将要睡着了。钱云不想惊扰，悄悄退下，轻手轻脚地就要关门，可兰茵叫住了她。
“师妹。”
钱云心情复杂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撑伞，行走在雨夜里。这孩子睡不太安稳，紧皱着眉，不满地嘤咛两声，转过头来，露出那块褐色的胎记。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敢多看，怕再看下去就撒不开手了。
“孩子，你别怨茵姊，她心里也苦，要怨，就怨我好了。”
她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襁褓放下。
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埋葬死人的地方，旁边就是潺潺的汶水。她本想把孩子放进水里，可一试水温，刺骨地凉，又下着密密麻麻的雨，打在人脸上，一阵刺痛，小孩子娇弱，尤其是新生儿，怎么受得了？
这孩子通灵性，一沾地就醒了，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钱云和这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可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实在受不了。脱了手，就赶忙走了。走了几步，却折返回来，把伞支在地上，聊胜于无地尽些姨娘的责任，替着孩子挡风雨，哪怕只有一阵子也是好的。第二回转身，是真的走了。
她想起兰茵苦苦哀求自己，扯着自己的衣角一声一声哭喊着师妹，又捧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这里疼、心口疼……”
钱云越走越急，不慎摔了一跤，雨水打在身上，透进去扎穿了心。茵姊怎么狠心。又赶紧爬起来，越走越远离了那川水，直到听不见那哀痛的哭声为止。自己却禁不住掉下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攀附着墙沿，无力地继续走，从坟场带回来一身死亡气息和潮气，恍惚地回到住处。兰茵已然睡下了。
汶水无情地流淌着。
那个无名无姓的孩子还眨着双眼凝望着夜空，一把伞无力地瘫软在一旁，被风吹走了。他看着天上有一丝一丝的东西掉下来，这东西掉在身上很沉。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可名状的。
只一刻钟，他便停止了无用的哭嚎，直视着那被别的东西截断了、又重重落下的东西，然后专心对抗这不可名状的虚空。
他悄然闭上了眼睛，那双眼睛新生不久，还很脆弱。
“阿玉——”
“阿玉呀——”
一个女子出现在了坟场。那是刚丢了孩子不久的阿玉，她连把伞都没打，在坟场、在集市，日日夜夜叫喊着自己不知所踪的孩子。
“阿玉，让娘找了好久呀。”
她看见离汶水不远的地方，一棵树下，襁褓里的婴儿睡得安稳。阿玉轻轻抱起那个孩子，离开了坟场。
“唉，阿玉今日怎么没在大街上叫她那个孩子？”
“找到了呗。”
“找到了？我可是听说兰茵丢了个孩子。”
“嗐，是丢了还是丢了？”
“就是丢了呗，你打什么谜语呢——老钱正关起门来发着火呢。”
屋内，昨夜的一片狼藉刚在清晨被收拾好，没过多久又被砸得面目全非，像是一个刚吐过不久又塞满东西的饱胀的胃袋。
老戏班主站在一地的碎木棍、碎瓷器里，堪堪把脾气压下来了。
“丢哪儿去啦？”
兰茵护着低着头抹眼泪的钱云，这么大的动静把两人都惊吓到了，从前干爹也发脾气，可从没像今天这么上火过。两人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很好地牵制他的脾气了，没想到他会为这事儿发火，毕竟兰茵怀那孩子时，他也从没过问过。
老戏班主看着躲在兰茵身后一言不发的钱云，怒火又上来了：“好啊，翅膀硬啦，这么大的事儿，钱云，你怎么敢的？”
钱云红了眼眶，又气又害怕：“那是茵姊叫我干的，您就偏心，光骂我。”说着，从兰茵身后挣扎着出来，直视老戏班主，“哪次不是这样？您怎么就光说教我？我没本领，没有茵姊给您赚得多。”
老戏班主气急攻心，扬起手来作势要打。
“够了。”兰茵大喊一声。在平日里，她从没这么用过嗓子，一直比别人更宝贝自己吃饭的活计。这一嗓子喊出来，两人都僵住了。
她垂着头，把钱云拉到身后，眼睛里满是血丝：“要打，您打我好了。阿芸说得没错，是我自作主张把孩子丢了，您大动肝火什么呀？也没见您多爱我这孩子。”她略带讽刺地说道。
老戏班主见她是真的不明白，一时间卸下了所有的力气，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整个人沧桑了十岁。
“当初你跟那男人好的时候，咱家是不是跟你说啦，说那可是个老板，闲不住心满世界跑的老板？你不光自作主张把孩子丢啦，还自作主张怀了孩子！现在怎么啦？不想要这孩子，说丢就丢！”
一想到那个男人，兰茵隐隐觉得心口的地方又疼，又空又疼，和肚子一样。
钱云哭着说：“您老提这事儿干嘛呀，惯往茵姊心窝戳。”
“我老提？咱家什么时候提过？那男人跑啦，你肚子大起来啦，咱家生意损了一半啦，我有说过半句你的不是吗？你想得美！想生米煮成熟饭，想木已成舟，想先斩后奏，什么时候把咱这老头子放在眼里过呀？”老戏班主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每说一句，就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兰茵流着眼泪，眼睛疼，喉咙疼，腰疼腿疼，哪里都疼，她静悄悄地说：“那我不想要这孩子不成吗？我把他带到世界上来，还非要把他养活？光看他我心里就难受得紧。他没爹没妈，还活个什么劲儿呀。”
老戏班主眼睛快要瞪出来了，捶着胸口痛呼，造了孽啦。他生起来气，怒吼：“你说这话，是忘了咱家对你的恩情啦！没爹没妈！你跟钱云不是活得好好的！”
随后身体往后一仰，盯着虚空，一连甩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巴掌，每打一下，便数一声，造孽、造孽、造孽……
钱云扑过来，抱住他的手，呜呜地说道：“别打啦、别打啦……”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戏班底下的伙计挨打，她也总是扑上来喊着别打、别打。她为暴力感到心惊，每每像只惊弓之鸟，可又止不住这发出来的箭矢，每回撞上来，老戏班主气头上来，手收不住劲，是连她一起打的，可到底还顾及着她的价值，收手也快。
老戏班主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湿润一收，红着两边脸，心平气和地说道：“不怪你们，怪我，怪我没把你们教好。我把你们捡来，教你们戏那会儿，是不是跟你们说过，学艺先学德？”
兰茵死死咬着嘴唇，没忍住，伏地痛哭起来。
“这些年，戏班子壮大起来，你们心疼我操劳这草台班子不易，常帮着我料理台内台外。不怪你们，是我把你们教坏啦。要咱是正正经经的曲艺人家，哪儿能这么委屈呀？”
钱云脸上纵横着眼泪，一边抽泣一边摇着头。察觉到兰茵身体虚弱，她跪坐在兰茵旁边：“茵姊，茵姊！”
兰茵已经这两天心力交瘁，禁不住这么大消耗，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老戏班主问道：“咱家再问你一次，你把孩子丢哪儿啦？”
钱云扶着兰茵，不自在地答道：“在、在那坟场。”
随后，老戏班主让钱云安顿好兰茵，自己前去坟场找那在夜里被遗弃的孩子了。
老戏班主把孩子抱回来时，兰茵正好转醒。襁褓里的婴儿安分了一路，一见她就哭，震天动地。
“还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娃呢，不像刚捡到你们，已经是半大了。”老戏班主笨拙地轻晃襁褓，对兰茵说，“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兰茵望着屋外，回过神来：“起个单名，叫榭吧。”
老戏班主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这名字物气太重。
那孩子还哭着。老戏班主不得已，把他抱走了，兰茵还是疲惫，没过多久又睡下了。
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钱云焦躁地咬着指甲，一叠手帕被捏得皱皱巴巴。
“那个疯子阿玉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大嫂有所不知，说是她把兰茵的孩子给偷啦。不是说兰茵刚生下的娃娃不见了么，钱老板去坟场找，没找到。又碰巧阿玉把自个儿的娃娃找回来了，天晓得这里头有没有点猫腻，这不，钱老板刚刚气冲冲地把孩子抢了回来呢。”
“怪不得呢，我瞧阿玉竟是比以前更疯了点，半夜里嚎叫呢，怪渗人的。”
“劝您早搬走吧！看她那屋子前种的什么树，那是活人家里种的嘛，小心把阴气晦气传给街坊邻居！”
“我是有这么个计划的。”
声音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