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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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阿玉丢了孩子后，刚巧在坟场捡到兰榭，抱回去养了一阵子？”
胥友回过神来，直觉其中有些古怪。她瞄了兰榭一眼，他还是那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低垂着脑袋，小辫无力地垂在肩膀，整个人看起来颓丧。
“唉……本来就不清不楚的，知道的人都死得差不多啦。”杨阿婆无奈地叹息道。
兰榭一语未发，嘴唇发白。
“孩子，你留在这里干嘛呢？”
胥友没想到问题突然落到自己头上了：“额……查些东西。”
杨阿婆那双无神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走吧。”
“嗯？”
“你留在这里干嘛呢？”杨阿婆又恢复了先前神秘莫测的语气了，“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趁早走吧。”
胥友坚定地摇了摇头，又想起阿婆看不见，回道：“我的师姐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了。”
“你师姐……十年前来的那个外乡人吧。”杨阿婆很快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十年前那个带着剑的女人，和阿玉，两个人常混在一起的。看样子，是找人来了。
她从前见过许多来水花镇找人的人，胥友只是其中一个，那时候她眼睛和腿脚都还灵，她知道，寻亲来的人是轻易不肯走的，到了水花镇，是从别处听说了“那里”，于是来到“这里”，想要寻找下一个“那里”。他们非要把角角落落打听清楚了，才肯往下一个地方去，就算这里没有消息，不抱希望了，也要留下来待一阵子，知道该往南还是往北走，有个方向。
但傅川雪显然不是这类人。她第一眼见到这个一身江湖气的姑娘，就知道这个人在水花镇待不长久，这是个赶路的人。不止是她，镇民们都觉得她留下，只是歇歇脚，过过路，谁也没想到她最后会埋在这里。可惜了，葬送啦。
可杨阿婆还没放弃劝胥友离开，她以一种既老成又颇带些天真口吻问道：“雨下了，总有停的一天，况且，下不下雨的，那还不是老天说得算呀？”
胥友说道：“不能白来呀。”
杨阿婆心道果然如此。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视线上移了几寸，似乎陷入了回忆：“唉，年轻人。”
胥友觉得奇怪，不等她细问，常瑛端着药回来了。而杨阿婆也不再劝。她摸索到床边，轻声叫起常静，看着常静虚弱的脸色，不免多责怪了常瑛几句：“知道你们饿，可又不是十几年前那样啃土的年头，何至于瞎捣鼓呢？”
常瑛吐了吐舌头：“看叶上那虫子长得肥，想试试能不能吃嘛。”
胥友知道是退下的时候了，说道：“阿婆、常瑛，打扰多时，走了。”说罢抱了个拳，行了个周到的礼数。
杨阿婆点点头，有心想最后叮嘱兰榭一句：“小榭呀，别怨。”
兰榭回过神，应了声。
“我送送你们。”常瑛起身，俯身和杨阿婆说了一句，得到许可后走在两人前面，替他们拉开门，鬼鬼祟祟地探头四下望了望，确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才招了招手让两人跟上，轻手轻脚地陪同走了一段。
胥友一个人走在街上从没有这么做贼过，多看了常瑛两眼。眼睛很大，形状像花瓣，看起来精神很足，板起脸来威慑力很强。
“这么看我做什么？”
“瞧着不像贼眉鼠眼。”
……
常瑛觉得天空一定有乌鸦在叫。
“是你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出门在外，谨慎点是必要的！”
“好啦，止步于此吧，剩下的路我们俩会谨慎地走完的。”
常瑛咯咯笑了两声，鸟儿似的声音说道：“行了，我回去了。多加小心是应该的。”
胥友点了点头，兰榭却迟迟没有回应，神游了许久。
常瑛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怕是阿婆口无遮拦惹他伤心了，有些歉意地对他说道：“对不起啊，兰榭。阿婆她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一时间见你，什么话都往外讲，她是太想从前眼睛还见得到光的日子了。”
兰榭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听清后面的话的，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常瑛走了，不带着他们两个，也不再做贼似的四下伸长脖子瞧，又像无忧无虑的鸟儿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胥友和兰榭并肩走着，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这几日雨停了，但阴云还没有退散，他们到哪，这云就跟到哪，就像这冗长的故事一样，在天边留下磨不灭的纤维。
胥友看着一干二净的屋子，与他们出门前并没有什么两样。随后她突然去灶台开火，下了碗面，端上桌时指尖滚烫：“烫烫烫。”
下一刻，她坐在兰榭对面，说道：“我师父做饭很好吃的，可我半点也没继承到。只有简单煮个面还算过得去。”兰榭道了声谢。
一时无言，屋子里只剩下面条翻滚发出的声音。两人之间的空气还流动着，都想开口说些什么。
“我们……”兰榭说。
“是不是……”胥友说。
胥友摊开手，示意让兰榭先说。
“稍后去哪里？”
胥友沉默了半晌，放下了碗，从袖口拿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从兰茵那里接过的。
兰榭看着她打开，上面竟然空无一字，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墨点，洇出纸背，积年累月也即将要消失了。
胥友咦了一声：“是错觉吗？这个墨点好像比先前更淡了。”随后她对着光、背着光瞧了瞧，努力对比着刚刚一瞥的那个模糊印象。
“有吗？”兰榭随意地问道。
灵光一闪，她想起后山那块石头。胥友不会记错，那块石头上从前是刻着东西的，她摩挲着发烫的指尖。那么，眼前这个墨点……
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杨阿婆那双积满了死水一般的眼睛，她问道：“杨阿婆从前看得见？”
兰榭点点头：“嗯。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太伤心，导致失明，治不好，也就不在孔家做活了。”
胥友抬头看向杨阿婆总是无意识看向的那一点，那里除了房梁，空无一物。她刚要提议去祠堂瞧瞧。
兰榭喝了口汤，抬起头来，仿佛提前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她：“一定要继续查吗？”
“？”
胥友把嘴里的面嚼完：“线索是断了，可还没完呢。”
“当年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阿婆也说了，雨总是要停的，你查或是不查，傅川雪当年留下还是路过，雨都要停的。更何况，为了几片纸屑奔波，就算拿到了完整的手稿——你也看到了，有意义吗？”兰榭紧盯着那个墨点，说道，“走吧。”
“……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想让我走？”
胥友扶额叹气道：“雨停不停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雨停了事情就翻篇了吗？”
兰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到现在为止，你做的任何事情，有更接近你想要的真相吗？”不经意对上了她的眼神，那里翻腾着惊涛骇浪。他知道她是不肯放弃的，犹豫了一会，还是把话说出口，“你师姐死在这里了，那你呢？”
胥友听了这话，脸上被碗里热腾腾升起来的雾气蒸得起了三分薄红，这蒸汽是太大了，熏得难受，她想。氤氲起来的雾隔却了两个人的视线。
“一定非查不可吗？”兰榭丝毫没注意到，又问了一遍。
这话在胥友耳朵里拐了个弯，变了个意思。她把话锋一转，好心劝道：“你不想知道你的身世？”却不想这句话说出口，正好触了兰榭的霉头。
他捏着筷子，骨节发白，半晌，他才开口说道：“知不知道的，有那么重要吗？查到了，你能接受事实吗？不查，对你对我都好，不是吗？”
胥友听得一头雾水：“你把我绕晕了，我接受什么？你就断定我接受不了？”
“接受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榭忽而想起那天，阿玉死死拦着他，站在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去路那一头是孔务衍和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以及乌泱泱围观起来的一片人群，把整间屋子包围得密不透风。
“没有原因，没有阴谋，她只是白白埋在那儿。”
阿玉目眦欲裂，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随后捧起一旁的剪刀，直直地冲着人群，她用力挥着手臂，像拂去灰尘那样挥散人群，稀薄的阳光在刀尖流转过。
“还有你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太、无、聊。”
胥友把筷子拍在桌上，用了几分力，发出一声脆响，那是木头和木头相撞，互相都不肯放过的声响。
半晌，沉默钻进这张小小的桌子，悄然落座。
随后她又将筷子拾起来，把剩下几口和着面汤给吃掉了，面条如水一般顺着食道滑到胃里，有些凉了，但胃袋被填满了。
“她不会甘心的。我知道她。”胥友重新找到几分底气，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可你不知道我，兰榭。”
兰榭一团一团卷起面条，一口一口送到嘴里。这面算不上好吃，尤其冷掉之后，黏腻湿润的口感让他的唇齿胶着。
吃不饱，用面把汤吸干再吞咽，反复，直到碗里空空如也。怎么也吃不饱。
胥友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最后只是用一双充斥着怜悯的眼睛回过头来看着他，隔着雾气。
你真的不懂。
他真的不懂。
有那么难吗？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罢了。隔两步距离，甚至不需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只需要盯着那张不断开合的嘴笑一笑，再抬起手挥别。道别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道歉需要拿准腔调、道谢需要卑微的礼貌姿态，比那些都要更简单得多。
八方来的喧嚣杂音，让兰榭有些轻微耳鸣，他听不清，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榭是要同阿玉道别的，可阿玉偏偏挡在身前，用那双哀痛的眼睛苦苦看进他的眼里，那双眼睛写满了挣扎，他从中看见自己绝望的影子。有那么难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