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胥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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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友从兰榭家出来，但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里。
她只是往前走。一路上避开人，听见闹腾腾地都在议论她的名字。自己原来这么有名。
再往前，就到了那个坟场。此时天将要黑了，透出微微的蓝紫色光晕，这颜色她太熟悉了。抬头看，一片茫茫的云色，低头看，傍晚为周围的一切笼罩上了一层晦暗的光彩。
这地方也熟悉，她和兰榭前不久才刚到过，那时夜里还下着瓢泼大雨，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那座不同寻常的墓碑上。不知不觉地，她离那墓碑越来越近。
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惊飞林中鸟。
胥友快步前往，是那个怪人。他提着斧子一步步迫近一个匍匐在地面上的人，那个人背着一道刺目的伤痕，一刻不敢停地朝前蠕动着。她拨开草丛，这才看清，那是陈世平。
陈世平瘫软在地上，勉强支起身子，面对着那怪物，一寸一寸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上坚硬的树干，一阵刺痛。退无可退，他惊恐地摇着头。视线上移，那怪人赤身裸体，肚脐眼处还纹了只血红的眼睛，那只眼睛此时死死盯着他。
那怪物高高把斧头举起，耳边传来风声被划破的声音。陈世平闭了闭眼，别过眼去，似乎接受了那只血色眼睛的最终审判。
可那血光淋漓的一斩始终没有落下，反而听到一声闷响。他颤抖地睁开眼睛，这才看清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那斧头被弃在一旁。
一个眼熟的人影和怪人交战正酣。
眼看着胥友就要落於下风，陈世平齿尖打着哆嗦，不是说剑客用树枝也能舞得虎虎生威吗，他焦急地到处扫视周围，眼睛一亮。
不远处一柄剑正闪着寒芒，他连滚带爬地捧起那把剑，凑近了看才发现这是把爬满了铁锈的软剑，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总好过那截被劈开的树枝。
血腥味从胃部翻滚到喉咙，胥友感到一阵恶心，想把方才吃的那碗面给吐出来，可吐出来的，只有一口一口的血。
那怪人提着斧头走近了，胥友眼前闪过一个个重影，晃了晃脑袋，方才看清楚这张脸。这张脸满布风刀霜剑的痕迹，纵横交错着一道道细小的伤痕，五官硬朗。
他在两步之外停下了脚步，把头一歪，开口说话：“你……有……？”那嗓音极其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树皮的声音。
胥友弓着腰，死死按住腹部。
在那柄斧头落下之前，陈世平大喝一声：“接着！”
胥友高举手臂，从半空中截住那柔若无骨的兵器。
是剑。是明烛。
她顺势把剑一横，格挡住那斧刃，明烛锈迹斑斑的剑身颤抖着，震得虎口生疼。
肩上的旧淤青还没好，那一下又抽到同一个位置，疼得她眼里直闪泪花。师姐无奈地上前，接过剑，轻柔地揉着那块总也不好的淤青。
趁师姐休息，她又悄悄触摸着明烛的剑柄，每当她直视着师姐，再迅速地眨两下眼睛。这把剑就到了自己手上，这次也不例外。
“怎么才能像你那样？”她捂着肩膀，沉默了一会，不甘心地问道。
从来用剑的人是不屑于领教的。师姐在她第一次用剑时就颇为遗憾地对着她摇摇头：“你不适合用这把剑。”但总也任她日日跑来观摩。用明烛练习是很让人挫败的事情，她搞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软的剑，在师姐手里听话得很，到了自己手里却……这是世界上最趋炎附势、最小人的剑。可她越是不懂，偏偏越要驯服这把剑。
师姐看着她下唇的齿痕，沉思了一会，把剑卸下来，跑到庭院中央，起势，笑着说：“我只教一回，看好了。”
她又像用长剑那样抬手挡住沉重的攻势，力气正在迅速从她的手臂流失，虎口裂出一道血痕。
“用轻剑，用力只会伤及自己，要制胜，只能巧。”
她拖着麻木了半边的身体往后一退，手腕一抖，手中的剑蛇一般绕过那柄斧头，精准地刺中怪人的小臂，剑刃太钝，要格外用更多的技巧，一抽一点，那柄斧头从他手中脱落，顺着肌肉线条，划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而那怪人似乎也无心再战，低吼一声，看着手上的伤痕，瞳孔剧烈地颤动着，也不再去管斧头，弃了武器，转身便逃了。
胥友还想提刃去追，却不想牵动了身上哪处伤口，疼得直吸气。
“别追啦，别追啦！”陈世平劝道。
胥友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他人，和陈世平默默对视了几秒。方才光顾着保命，这下无言的尴尬复返上来。两人不久前才约定好再也不见的。可……
陈世平讪讪露出个笑脸：“多谢姑娘啦，哈哈，好久不见。”生死的事情，不丢人。
胥友利落地撕下袖口，给伤口包了个丑陋但结实的结。她没想太多，疑惑地看着手中这把不趁手的剑，顺道转移了话题：“这剑是哪里来的？”
陈世平往前面一指：“喏，那里捡到的。”
她忙赶到陈世平指向的地方，把杂草扒拉开，那里散落着几张成色熟悉的枯黄手稿。
不等她细想，只听得陈世平那边有惊无险地叹息道：“那怪物……看来传闻是真的。”
胥友听出了些不同寻常来，问道：“传闻？那怪人口渴问路的传闻？”
陈世平摇了摇头：“那事情很久远了。”
暮春刚过，天气却炎热得活像要把皮给晒干。
陈世平眯着眼睛，擦了擦汗，把水桶放下去，桶落下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吃力地摇着手柄。这天打上来的井水格外沉重，空气中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怪味。他额头上沁出了更多汗。
好不容易把水打上来，那恶臭味越发明显。陈世平眨了眨眼睛，把汗水挥走，看清了水桶里的东西，手陡然一松，那臭味又远去了。
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是胃，他扶着树，不断地干呕着，那混着水的味道始终萦绕在他周围，怎么也去不除。
“你听说了吗，前不久刚成亲的那对，失踪好几天，在井里找到啦！”
“黄老四和他那个媳妇？不是说家底都卷走了，离开水花镇了吗？”
“嗐，不是这么回事，哪有刚结婚就出走的道理。陈郎中说了，他亲眼瞧见是兰茵那个小孩子偷的。俩口子想不开，跳井了吧。”
阿玉挥舞着手臂。像野兽巡视领地般，她用目光一个个刺过去，直到周围没有人敢再近身，留出了一圈空荡荡的空地。
陈郎中离那把剪刀最近，看着那锐利的刀锋，心有余悸地后退两步，又觉得脸上挂不住，极尽嘲讽：“他是你什么人？你非要护着他？”
她眼珠子一转，才看见这个人，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活像行走的吊死鬼，她说：“上吊没死成啊？”
陈郎中怒火冲天。这副模样赖谁，还不是那个死小鬼干的。他深呼吸了好几回合，勉强冷静下来：“总之，兰榭犯了罪，你是保不住的。”
“你，打哪儿来的？”阿玉歪了歪头，剪刀向上抬了抬。
陈郎中对这个问句有些消化不良。什么意思，阿玉把他给忘了。他神情失落，上前一步：“你不记得我了？”
阿玉手上的剪刀还没放下，见状威胁道：“你是什么货色，要让我记得住？”
他又上前一步。阿玉用剪刀指着他的脖子，皱着眉：“别过来。”
人群里谁也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俩还有过节？”
“没听说过。”俱是摇头。
孔务衍突然发话，打断了这不清不楚的对话。他呼唤了声兰榭的名字。兰榭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来。
阿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把剪刀调转了方向，指着这个看上去十分质朴的青年人，她有预感，这个人比其他人要更加危险，是一种随时能把她珍爱的东西抢走的危险。
“是你做的吗？”
周遭静了下来，等待他给出点什么反应。这话问了其实和没问是一样的，是不是他做的，哪里由得着他呢。可唯独没料到的是——
兰榭颇为真诚地点了点头，发尾轻扫脸侧。众人轻舒一口气，人群中有人刚要发作，却见他忽而又摇了摇头，看向孔务衍的方向，孩子气地说道：“孔叔，我有点头疼。”
孔务衍叹息一声，他一直知道兰榭有这个毛病。转向大众，目光扫过陈郎中，安抚了几句，遣散了人群，随后向兰榭招了招手：“过来，回家吧。”
阿玉固执地上前一步，单薄的身体挡在兰榭和孔务衍中间。兰榭想向她道个别，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言辞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同她相视了许久，看着那双模糊的泪眼静静淌下眼泪来。他毕竟总归还是要走的呀。
兰榭走过阿玉的身旁，肩膀撞到阿玉垂下的手臂。他背对着阿玉，越走越远了。直到视线里看不见阿玉，他的脚步才轻快起来。
身后，阿玉抬起手，又在一寸寸地剪她的头发。
胥友沉默许久，无故想起隔着那阵雾气，他愠怒的神情，身上的伤口有点疼了。
“咱确实上报了，可亭长要咱保密。后来才有那些古怪的传闻的……都没见到过，都以为是扯的呢。”
陈世平往额头上抹了一把，才发现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喃喃道：“对了……小弟……小弟失踪好久了，他、他不会……”他皱了皱脸，他无法接受的可能性悬挂在他头顶，陈世平欲哭，又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胥友欲言又止，这极轻微的变化被陈世平捕捉到了。面对着如此充满希冀的面孔，她只好顺势问道：“你弟弟，是那天来给子扬看病的吧？”
陈世平忽然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激动道：“你见过他？他、他……”
她下意识就要后退一步，随口扯句没见过，可她深深地望进陈世平瞳仁里，那里一片死灰有复燃的趋势，而一片熊熊燃起的灰烬中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像她一样犹疑。
心一狠，她说：“我确实知道你弟弟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