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她把陈 ...

  •   她把陈世平带到那个夜晚跟随怪人到的地方,穿过几颗无名无姓的树,不远,就到了。
      她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陈世平就明白了一切。那个坑埋得浅,不消费什么力气,他就挖出了自己想见的人。他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被磨得疼。他哑着嗓子叫道:“不要再往前头走了。”
      多半是因为这个弟弟太不让他省心了,不学无术、调戏妇女、处处惹是生非,他从前没少给这个混账收拾烂摊子。
      阴一阵,晴一阵,日子就过去了,儿子、弟弟、老伴,一个个都被带走了。
      “老天——你可怜可怜咱,别再往前走啦!”
      陈世平泫然欲泣。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只有点想念老伴做的鱼,总加太多醋和盐。但他想,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自从跟着胥友越往深处走,他就把各种结局都想了一通啦,掉河里溺死了、走路上给树撞死了、被雷劈死了……或是,给那怪物吃了个大半。
      胥友看着他这模样,一个接连失掉妻子和孩子的可怜人,是不该到这里来的。这果然是个坏主意,胥友恨自己的灵机一动。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用手粗糙地抹了把汗涟涟的脸,到最后也没掉下眼泪来,反而转过头来向她道谢:“姑娘,多谢你,先前的事,真是对不住。”她愣住了,手心攥紧了那几张纸稿。

      “小友,真对不起你。”师姐的头发长长了些,距离她刚来那时,胥友专注地盯着她发尾的位置,确信无疑,从前是在耳朵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到肩膀了。
      前不久,一个轰隆隆的雨夜。
      胥友寻着那阵声音走近。是师姐在那儿,那把软绵绵的剑被扔在一旁。她一头扎进雨里,抱着师姐,瑟缩了一下,但还固执地替她挡着雨,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可师姐突然甩开了她还很瘦弱的手臂,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雨打进她的眼眶里,刺得生疼。
      师姐哭得快过了气,浑身发着颤抖,迷茫地看着她,那眼神充满了歉意,她缓慢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靠近。
      她似乎明白了,师姐正专注地抵御着什么东西。就像师姐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剑一样,她要把黑暗一寸寸捅破,把藏身其中的什么东西给逼退。但就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师姐败了,输得彻底。
      她迅速跑到师兄的床榻边,用力地晃着他的肩膀,大喊:“师兄——师兄——”见他不醒,她挽起袖子,往他脸上呼了两个巴掌。
      “唉——怎么、哪个狗东西往老子脸上撒尿。”
      鼾声终于停下了。
      他迷迷糊糊地叫嚷着,擦了擦口水,见是小师妹,气消了大半,翻身起来,疑惑道:“你身上咋这么湿?师兄还以为……”
      她急忙打断道:“别问了,快去救救师姐。”
      师兄听说是师姐有难,二话不说,外衣也没来得及披上,就撒腿跑出去。
      “不是饭堂!不是饭堂!”
      师兄把脚步一转,一溜烟,淋着雨,又往东去了。
      她跟着也去了,师兄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赶紧回房间,剩下的交给他。她也知道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走了。
      在亭下,她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他们,师兄跪在师姐身边,陪着她淋雨,给她捏了捏肩,师姐挣脱不开,只好任他胡闹。什么嘛,还以为有多靠谱,她想。
      不多时,夜雨声止住了。
      三个人一块生了场大病。师父擦了擦汗,守着三个炉子,一边给自己扇了扇风,一边盯着炉子,看哪里的药先沸腾起来。
      煎熬的不只是药。她在病中百思不得其解,还在想那个雨夜。
      可还没等弄明白,一养好病,师姐就同她告别了。她盯着那头发的长度出神,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比如,道歉和道谢怎么能同时放在一起呢?
      “但也真的谢谢你,小友。”师姐揉了揉她的头发,下山去了。
      同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而无言的,还有师兄。
      她问道:“师姐下山的原因和哭的原因一样吗?”
      师兄搔了搔头发,答道:“也许是,是要下山寻仇去了吧。”
      随后他满怀心事地仰天长叹一声:“以后吃饭就剩我们俩了,这可咋整啊。”
      她也叹了口忧郁的气,回去练她的剑了。

      胥友感到伤口隐隐作痛。一些问题,她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眼前跳动着一团火焰。
      陈世平回了住宅一趟,取来了粗陶罐和火折子,拣了块空地。风吹来,把火一扬,那具残缺的尸体就尽数没入火焰中了。
      火苗渐盛又渐息,已经过去很久了。
      陈世平在地上随意捡了两根树枝,弯下身子,一块一块地把烧到发白的骨头拾进陶罐。
      他喃喃自语:“世安,都遂你的愿办啦。”
      似乎是觉得夜冷下来太凄凉,他对胥友说:“姑娘,你说,我这个弟弟干嘛非要求用火烧呢?”
      胥友蹲下身来,看着那黑灰色的灰烬:“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他说:“我这个弟弟人太烂,烧了好。”他一连重复几句“烧了最好”。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更慢了些,回道:“要我呀,我是不肯被一把火烧了的,人生来完完整整的,死了就成一堆灰了,叫人丧气。”
      她说:“还不是一样嘛,给埋了,给烧了,都会成土的,时间有快有慢罢了。”
      他侧目看向这个少女,她眼睑下垂,正专心地做着手上的活儿。她蹲身后,也捡了两根树枝,从一堆骨灰里帮他挑出那些没被烧干净的骨头。
      “死了,不管什么样子,都是一个样子,没什么区别的余地啦,陈大哥。”
      陈世平皱了皱眉,表示不赞同:“活着什么样,死了就该什么样!你这话说的和我那个弟弟一模一样。”
      思及痛心处,他哽咽了下,又说:“唉,我这弟弟人坏,可对子扬却很好。这么大个人了,总是不着调,不想着成家,回回和陈子扬这么个娃娃玩在一块儿。他以为他还是个小孩呢。
      “那时候陈子扬才刚出生不久,这个混账东西在外面犯了事,害了人,却没心没肺地笑着回来,双手撑地,教陈子扬学爬,摇着拨浪鼓,跟田里的蛙似的,也鼓起腮帮子,逗得陈子扬咯咯笑。”他摇了摇头。
      “那都过去多久啦。”
      “是很久了。这下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胥友看着他,竖起手指左右晃了晃:“不是哦,要等连你也被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似乎嫌这话不吉利,她又抓紧找补了几句,“不对不对,是要等我也被一把火烧了,那才叫干净呢。因为我从此也把这回事记得了。”
      陈世平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要记得。
      “人死了,没了知觉。可刚刚咱望着这火,总在想,世安被火烧疼了怎么办呢。”
      这回,胥友倒是点了点头。人就算死了也是怕疼的,更何况活着的时候被烧呢。
      胥友这话像是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似的,他总忍不住跟她扯更多。

      话说傅川雪路过水花镇,见到一个身形高大、形似野人的人,手上拎了把斧头,旁边躺着个女人,赶忙上前,她估量着这次拔剑相助恐怕少不了一场恶战。
      可奇怪的是,甫一亮剑,那野人不打自逃了。她看着地上那个晕过去的女人,背着她走进了镇内,后来才知道她叫阿玉,有一段悲惨的往事。

      到此地后,傅川雪很是疲惫,这几天她奔来奔去找药、写方子。
      她路过,见此地疟疾肆虐,整个镇子都被一股乌泱泱的病气给圈住了,一问,知道才经历了旱灾,没过多久瘟神又降临了,该下雨时不下雨,不该下雨时又日日不见晴。
      “唉,”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叹了口气,怨天尤人道,“这是积怨太多,犯了神怒啦,要不,怎么总也逆着人呢。”
      她找到亭长孔仁,自荐能平疟疾。孔仁从堆积如山的案头里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似乎手头的事情让他烦躁得很。
      闻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解下了自己的木牌,放手让她去了。
      有了这块木牌,事情自然好办许多,可也没那么好办。
      她找来那个乞丐做了向导,可两个人总难磨合。那个乞丐心里疑惑极了,这是个世面见得少的年轻人,起码没见过水花镇的世面,不然,连遇见条狗食路边的野尸也要停下来,把不知道哪家的尸体给埋好,连累他也得出力气。

      傅川雪悄悄瞥了阿玉好几眼,自从两人相遇,她与阿玉已经相处了几日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如杂草一般蓬松,长短不齐,长得倒不算难看,只是常常驼着背,像是给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怪,瞧着真怪。
      不仅瞧着怪,更怪的是她一醒来就缠着自己叫……叫什么阿玉,她这两天已经大抵摸清楚了,阿玉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口中的阿玉却是她走失的孩子。
      不,瞧着不怪,叫阿玉也不怪,最怪的事情另有其他。
      起初,她见阿玉醒了,想起桌上还有替阿玉熬的药,再不喝就要凉了,她起身去端,不想阿玉突然下了床,从背后环抱住她,她一时不察,手上那碗药汤洒出来不少。傅川雪惊讶地回过身,看着这个泪涟涟的怪女人。
      后来不管去哪里,阿玉都要跟着,她又将出门时,看着身后一言不发起身的阿玉,思索了片刻,说道:“阿玉,你替我织件衣裳吧。”
      阿玉头一回笑了起来,温柔地点点头:“好呀,上回那件娘才织到一半呢。”
      上回?哪一回?她没多想,踏出门。

      思及此,她吹灭了蜡烛,夜已深了。
      又来了,那个泛着血光的梦还在追着她。自从满门被屠的那一夜,她侥幸捡回一条命,天边泛白,她赤着脚站在一片血河里,眼里满是茫然,然后恨意翻涌上来。
      也是在那时,她领到一把剑。从此后,她把恨意淬进了这把剑里,只有手里握着这把剑,心里才能稍平静些。
      她惊醒,喘着气,下意识地寻找那把剑,伸手往身旁一探,一惊。那里躺着一个人,受她动静影响,动了动眼球,呓语了两声,她没太听清,随后这个人把手臂一伸,圈住了她的肩膀。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阿玉了,她惊讶地想,这可是武学大忌。
      “阿玉……”阿玉又在呼唤她的孩子了。
      阿玉又把自己错认成阿玉了,她本想挣脱开这个禁锢的臂弯,可终究还是心软了。她顺势靠进了阿玉的怀里,这个姿势勾起了她久远的回忆,温暖的怀抱驱散了那些可怖的断肢残躯。
      将要睡着时,她感到自己被一团温暖的白光包裹着,身边的幽暗正一寸寸退散。她嘤咛了声“娘亲”,再度沉沉睡去。
      而那把剑在桌面上静静躺着。

      收拾完这一切,陈世平在前面抱着个沉甸甸的粗陶罐赶着路,他说要为弟弟世安寻个风水宝地下葬。而胥友则就跟在他后头,手里捏着几张几乎褪去了墨迹的纸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已深了,经过某地,却听见呜呜的哭声,掺杂着些许风声,胥友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前面的陈世平停下脚步来,神情更凝重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