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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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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喘息,耳膜发烫,洪水猛兽,近在咫尺。
日头高照,光晕炫目,汗流直下迷了兰榭的眼睛,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唯有那柄斧头闪着寒芒,渴饮着鲜血。
那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高大魁梧,后颈一道长而狰狞的疤痕连通着他的头与尾,似乎是他的第三只眼,在他进食时就直愣愣地盯着身后的兰榭,兰榭借着稻草拼命掩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斧头被扔在一旁,刀面清亮,染了血,兰榭在那里面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瞪目待宰的自己。它折射着天上那轮烈日,沐浴着日光也洗不去的血和罪。兰榭仿佛看见自己是如何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被这把刀一片片地凌迟的。
于是他跑了,没注意踢倒了木桩,那怪人大口撕咬生肉的动作停止了,机械地转过身来,看着落荒而逃的人,提着斧头,追了上去。
兰榭流着惊惶的汗泪,两条腿用尽全力交替着迈向前方,路一直在往前延伸,他不知道跑向哪里,只是抛弃思考,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心脏几乎快开裂了,但他不敢停下,身后垂涎欲滴的嘶吼声正追逐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最后一丝气力被炙烤了,抽空了。他摔倒在地上,膝盖和额头火辣辣地疼。
被追上的话,就会被吃掉……
他抬眼,见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烈日里背着光,他听说阎王爷在人之将死会派鬼差索魂,但这个鬼差竟然就大喇喇地伫立在兰榭面前。
那怪人是不是快追上来了,要不要灭他的口?自己也会成为他的盘中餐吗?
意识渐渐消散在空中了,如同他从被压缩的肺部挤出的最后呼出的一口气。
不要靠近、见到就要绕路走。
不要对视,不要回答。
径直走过直到擦肩,完全错身而过再回头啐一口,念着“晦气、晦气”驱散那交叉过哪怕一瞬的空气。
这一整套,兰榭从第一步开始就错了,从后步步错。
“阿玉?”那女人歪着头,带着疑惑的口吻呼唤道。
“阿……玉……?”
兰榭没等辨明这个逆着光,看起来不似凡人的女人究竟是不是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阿玉时,就彻底昏死过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算难闻,可也不是麦子、花粉或脂粉的味道。
兰榭就是嗅着这气味惊醒的,大脑一阵阵地钝痛,四肢像是快要散架。
那片血红色并没有随着眼皮的掩盖而消失不见,反而愈发清晰。梦中长久的追逐、凋零的血花、垂死的生命都被中断了。他睁开眼睛,一切都平静下来,仿佛那绽放的血只是眼睑合上时所见的那片红褐色的虚空。
原来是梦啊。可那是梦吗?
如果是梦,那些成片成片红得惹眼的血,又怎么会换了身上这件洁白如新的衣裳?
回忆卡带,晚风吹进来,把记忆如书页一般翻乱。
兰榭猛然想起那些让人不快的东西,对了,要、要赶快告诉孔叔。
他翻身下床,腿却一软,栽倒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继而伏地,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他该怎么向孔叔描述自己亲眼目睹到的那桩惨案。
阿玉……怪人……黄四叔和黄四婶……
丰腴、下巴带毛茸茸青刺的黄四叔与羞赧、厚嘴唇的黄四婶,饮着人生第一次的喜宴,喝醉后两人笑着,就像两朵拍岸的浪花,没人觉得他们不会相濡以沫到白头偕老。
陡然间,酒翻了,果盘倒了,是阿玉,阿玉经过时无意带来了这一片刻的暂停,觥筹交错间,瑰红色的酒和玫红色的果实被人的脚掌一一碾过,身边的人不出所料地发出啧啧的责怪声。
黄四婶穿着的红长袍也被染污了一片,她厚实憨态的脸上擦了粉、染了唇,脸上身上洋溢的喜色把整个人衬得像一节年节被晾晒的红肠。即便如此,面对这偶惊的插曲,她依然不减笑意,没让众人扫兴:“没事啊,阿玉,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酒宴又如常进行,一直到最后,人散尽了,只余残羹冷炙,灯花凉却,只剩地上那片鲜红,大片大片的喜红色。烛台被人吹灭了,那摊触目惊心的红色也灭下来。
喜宴转瞬即逝,只余下一地支离破碎。
原来,所谓地久天长,一夜之间就可以颠覆。
阿玉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自己的阿玉正趴在地上用脸洗地,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忍住喘气声,却不敌胸腔大起大落。
她上前,将他扶起,用手背重重揩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咧开嘴笑了:“阿玉是不是饿了呀?是我不好,看你睡那么长,就没叫你起来。”
兰榭随即一愣,忽而想起关于眼前这个笑得很温良无害的女人的种种传闻,那些飞短流长,在炎热到让人难以分清脖子上的湿痕是泪是汗的当下,都化作水汽蒸腾了。
但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毕竟他是第一回当“阿玉”。
面对如此体贴的关怀,他也唯有以呼吸过度的一个颤抖为复。
阿玉得了回应,高高兴兴地备饭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兰榭数次偷偷抬眼,观察着阿玉。她自从得到了阿玉,就不常在街道徘徊了,不再幽幽地行过,不再恋恋不舍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和她不相干的人物,依依怨怨地叫那声“阿玉”。
从前兰榭偶尔与她擦肩而过,听过那声音,让他毛骨悚然,那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呼唤声。但他也只是抖落了鸡皮疙瘩,便与她从此擦肩而过了,并未想过与阿玉还有如今的交集。
如今被阿玉一声声叫错,他竟然也就任其错,将错就错,无声地应下来,安安分分地充当她的“阿玉”。
阿玉不出门的时间里,便只是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一针一线地打着没人穿得下的衣裳,她把兰榭比量来比量去,念叨着“奇怪奇怪”,然后欣然重新量过了阿玉的肩膀尺量,再日日夜夜哼着那支无名曲,旁若无人地织着她的活计。
入了夜,她就静悄悄扇着蒲扇,拍打着燥热的空气,驱逐不合时宜飞舞的蚊虫。一切都显得单调而幸福。
阿玉只是做了这些而已,井井有条又毫无波澜。
兰榭心里门儿清,阿玉只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杳无音信,还不知道是活是死的阿玉。他贪恋这番温情,她叫他阿玉,他也叫她阿玉。
除了阿玉,也没有人肯在午夜梦魇时分替他擦汗,咕哝着“不怕不怕,娘在这里”。头发垂下,轻扫他的脸颊,阿玉把它塞进兰榭的手里,好让他握着,好像这样就能赶走潜伏在暗中的鬼魅。
兰榭在迷迷蒙蒙间惊坐起,大喘着气,不久又模模糊糊地被哄睡下。翌日一早,他痴痴地望着手掌,只余下几分来自夜间的记忆,其间温度还杂几分不清不楚的惊惧和柔情。
偶尔的偶尔,正当他疑虑那夜间的触觉究竟是不是第二重梦时,清晨醒来,手臂肌肉酸软,指尖用力到发白,手心还紧攥着一缕碎发。他凝视着掌心那缕头发,才发觉那原是真的,不是梦。
阿玉觉得这几天就像自己手里的活计,针线密密麻麻地缝,生活就落下脚来。
她惦记着自己只织了半件的东西,想抽身起来,头皮却传来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回身望,原来阿玉把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人离开。
不知道阿玉在外面遇见些什么,她不无怜惜地想,跟只鸟儿似的。
随后她随手抓了把剪刀,这剪刀可真利,原用来裁衣裳布头是好使的,现在不用费多少力就把那头发尖尖给断了。
这天本该是如常一天。
灰尘在空中飞舞着,被迟来的阳光照彻,屋内一片人走茶凉的寂静祥和。
这种宁静不消太久就被轻易打破。
阿玉狐疑地领着这个自称是阿玉的人进了屋,她再三也甩不掉这狗皮膏药,把一路尾随的人揪出来,对方没脸没皮地管自己叫娘。
“谁是你娘?管人叫娘,不管狗叫娘?”
这三十好几的男人嘴角连着抽搐几下,脸上表情挂不住,却又顾忌着什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
阿玉带他回来是抱着炫耀的心思的,她要叫所有人都见见她伶俐的阿玉,因此对方用怀疑的口吻问她:那个阿玉是假的吧,她就非要让他亲眼见到真的阿玉。
可一推开门,空空荡荡的屋子塞进了两个人,不见第三个人的影子。这让她错愕了良久。
起初她面对这空间,心想阿玉兴许只是有事出去一趟,可她里里外外打量着整间屋子,所有东西都在,包括阿玉几天来她给换上的那身洁白的衣裳,方方正正地叠好躺在桌边。
不见了的,只有阿玉。
男人轻蔑地笑了:“我就说吧。”
男人常常瞧见阿玉。在午后,在黄昏,在集市。
看见她水蛇一样扭着风骚的腰,迷蒙的眼睛诉说着千言万语,吐着信子,蟒蛇一般把他的心缠绕起来,偶尔对视一眼,他就滞空一个呼吸。这迷人的一瞬,几乎快要让他窒息了。可最可恶的是,在那之后,她还能目空无人地朝前游走。由她撩动起来的情波,一概不负责,与她全无关系似的。
他恨这冷淡。
忍无可忍,他终于做了个打算,他要为民除害,抓住这条蛇的七寸,好好敲打一番,红酥手,雄黄酒,原形毕露,从此不敢为祸人间。
如今这日思夜想的愿望即将就要了却了,他迷乱地红了脸。
其实他不太了解这美人的来历,也不关心,也不在意。只是都知道她丢了个孩子,都知道她丢的这个孩子叫阿玉,都知道她脑子有病。
他知道的不比其他人多,自从那个倒霉孩子不见了后,这妇人就总在大庭广众之下,像蛇一样冷着眼,响着尾,显摆它的神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心吊起来,极力挑逗他的欲望。
愿望成真,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他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他想起从前也见过一条蛇,但那是条死物。
那是一条装在透明的罐子里,被剥了皮,下在黄色的药酒的蛇,他第一眼见那条死蛇,跟迷了魂似的,隔着玻璃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只是舌尖尝出来的,全是冰冷的味道。跟现在可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阿玉走了。阿玉失魂落魄地想着,阿玉又走了。
恍神间天翻地覆,那男人狰狞着面目,目眦尽裂,泰山般压在天花板上。混乱间她胡乱摸着,想要找到那把锐利的剪刀,那剪刀用来裁剪衣裳布头好使得很,也用来剪过一缕炊烟般的碎发,只是消散了。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在一片混沌中,刀刃在她头顶一闪,正如同断头台上惊心动魄的寂静一斩,血溅在她脸上。
这章改了还挺久的

这个开头总有种上八百米跑道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