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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个怪人, ...

  •   直到这时,胥友才听见一阵不小的动静正从门外传来,那是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徘徊着,踱着步,正向这间破落的木屋靠近。
      还有金属拖行的声音,有些笨重,除了金属,好像还拖拉着什么东西。那步子一轻一重,似乎是个……跛子?!
      胥友震惊地瞪大双眼,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那不是你……”
      兰榭忙捂着她的嘴,拉着她,匆忙把她塞进床下,稍后自己也进去了。
      眼前一片漆黑。两人在床下艰难地蜷窝着。
      两人都不敢喘大气,一切声响在这样的险夜里都被放大了,耳鼓震动,轰隆作响,心跳声鼓鼓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边这个人的。周遭涌动着老旧木头受潮又干透,如此反复过的枯朽味。
      “那不是你编排出来的吗?”胥友悄声问道。
      兰榭十分无语,终于有机会把先前没说出口的辩白说完整:“都说不是了。”
      空间更加狭小逼仄,胥友往旁边挪了挪,似乎碰到什么,看不清,隔着一层厚重的絮灰,触摸起来像是风干的土,不等胥友细究,下一秒,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此人一定是第一次踏足这间草屋,胥友思索着方才趁着天光还能看清的周围,一切都被灰尘埋没了。这个屋子被所有人遗忘在了岁月身后,得以保留了一切,但它本来就如此空无吗?床板下面,除了她和兰榭,还有什么?
      只听这怪人把东西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胥友眯起眼睛,借着微薄的光看清楚了,是那把传说里的斧头。
      随后他踩着熟稔的步伐,把另一件物品从门外拖进来。先出现在胥友视线内的,是一条染了血的腿,再是身体,随后是一张平静的死不瞑目的脸,最后一切都消失了,被遮掩起来,只有一道蜿蜒的新鲜血迹,还孤零零地留在了木板上。
      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
      胥友一幕幕翻着记忆,可总也记不清谁会有那样死去的肿胀的脸。
      好生眼熟……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她转头看向兰榭,想问问他记不记得那是谁。这才发现兰榭紧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抵在唇边,浑身发着抖。
      胥友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惯了,不知道这恐惧来源于哪里,但接下来不久,就全明白了。
      不远处传来了皮肉撕裂的声音,那怪人拿过斧头,劈开了那具尚温的尸骨。血肉的腥味顿时蔓延在整个空气里,那斧头剁肉声音简直和肉铺上没两样,仿佛面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慢条斯理地顺着肌肉的纹理游走,刀刃所过处,肉就分开了。
      但那怪人显然没有什么匠人的自觉,匆匆做完一切后,头顶处传来了迫不及待的咀嚼声,吸溜、吸溜,大快朵颐。如果不是人相食,胥友可能会羡慕这样的好胃口。
      胥友一手揽过兰榭不住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合上他交叉的双手。她仿佛置身一场无端的梦境里,只有匍匐的这块小小的土地是实的,前面、后面、周边,一切都是虚无。胥友听着这声音,有些恍惚,而身旁的人则冷汗不止,发着抖。
      兰榭整个人凉得像在坟场里淋了三天。胥友紧紧攥着他的肩膀和手,尽管她自己的血液也都冷了下来,眼下这情形说是抱团取暖其实不太恰当,她无故想起傅川雪和阿玉的尸骨。
      当年到底了发生什么?她的这份探索欲升腾得十分不合时宜。
      进食的声音终于停了。那怪人游荡在这一带,似乎并没有在这个木屋长留的打算,又拖着斧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胥友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难得的机会。她略一撑手,忽然摸到一手的黏腻,床底下的地板像是打过蜡。没来得及多想,就要跟上前去。
      她瞥了一眼兰榭,轻声说:“我去看看。”随后,不等人反应,就一个滚身,跟上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了。
      她抽离得太干脆,完全没意识到她把兰榭的手松开后,兰榭把温度骤降的手背抓挠得留下一道一道月牙般鲜红的划痕。

      那怪人拖着那具残缺的躯体行走了一路。
      胥友跟在他不近不远的位置,顾忌着他那把闪着血光的斧头,刻意留出一段距离来。雨愈来愈小,她跟着散乱的雨脚行进着,拖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突出。她看着越来越清幽的环境,歪歪扭扭斜立着一些竹子,穿梭其中,她觉得周围一切变得熟悉起来。

      “人和兔子有什么区别?”她看着山林间一晃而过的虚影,问道。
      师伯捻着胡须,沉吟道:“孔夫子曾经曰过……”师伯引经据典,听得她打了个哈欠。
      “不过,我这个老头子认为嘛,人和动物没有区别。”
      她不赞同地晃了晃头发,煞有其事地竖起食指:“老头子们说的都不对,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人有思考的能力,比如,思考每天吃什么。”
      师伯哈哈大笑。
      “嗯……小友年纪轻轻就在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啊。”师兄嘴里叼了根草,“我觉得你说得都对,所以师父晚上做什么吃呀?”他想起那口红烧肉,馋瘾上来了。
      师姐练完最后一式,把剑收入鞘,剑鞘发出坚硬的铿锵一声。她的头发还没有长长,将短发重新别好后,沉思道:“动物没有感情,也不懂剑呀。”
      她得到了许多答案,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包括自己亲自得出的那个答案,可她究竟要什么答案?她也想不明白。
      如此想着,抬头却又撞见了那只毛色发亮、灰白相间的兔子。那兔子眼瞳发红,回头瞥了她一眼,钻进山林间,不见了踪影。

      一阵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怪人一直走到坟场,双手把着那柄斧头,将它高高举起,旁边的汶水不息地流淌着,听起来就像他用斧头把那条河水一段一段砸碎了似的。
      他一下一下砸在地面,直到砸出一个坑,可以容纳半个成年人的大坑,然后把那具残破的身体塞进去,用泥土填实了。
      努力地回想着来到水花镇后见过的人,她一共也不认识多少人,一个一个想起来,又一个一个排除。到底是谁?
      直到想起病容憔悴的陈子扬。
      她抬起眼睛。
      那怪人忙完一切后,靠着树干小憩了一会。他已经形成行为惯性了,一切都像是按照固定的程序走的,先是像传说里那样哄骗,再是将人吃干抹净,最后把残骨埋好,消灭一切痕迹。
      胥友手上捏着树皮,稍一用劲,扯下来一块一块的木屑,轻飘飘地掉在草丛里。
      那怪人披头散发,目光如炬,忽然睁开眼望向此处。胥友眼皮一跳,开始思考赤手空拳敌得过眼前这头猛兽的可能性。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提着斧头,接着往林子更深处走了。
      胥友估摸着差不多该回去了,刚走一步,腿发软,几乎要跪下。

      一直走,直到看见门前几颗不合时宜的桑树,半遮半掩的一栋小草房。胥友才松了口气,看来没走错。
      可她踏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她猛然一惊,弯腰看向床底。兰榭还在那里,像是感受不到痛似的,他用指甲把手背挠出一道道血口子,双目失神,整个人丢了魂似的。
      “兰榭、兰榭!”
      兰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除此之外,一动不动。胥友别无他法,只好施力,把他从床底下拽出来。
      胥友皱着眉头,一把握住他的手,强行制止了他。
      兰榭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你怎……”胥友正要询问,可兰榭突然死死捂住嘴。
      吐不出什么东西,但像是要把肠子也吐出来,毁天灭地的恶心。
      兰榭没想过会再遇见那个人,他几乎快把一切都忘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记忆没有存在的必要,他确信。但不幸的是,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梦,那些似梦非梦,连同阿玉。
      胥友没有多少照顾人的经验,只好学着师兄师姐在她高烧不止的时候照顾她那样,手足无措地替他顺着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胥友关切地望着他,把手递过去。
      兰榭干呕得厉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好不容易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平静,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
      兰榭忽然转过头来。良久,他别过头,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那个看台?”,她略一停顿,思索片刻,“那时候节庆,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你脸上,让你看起来像……”
      她中断了下:“像……像只白瓷碗,只是穿着一身黑——还是只冷酷的瓷碗。”
      兰榭怎么也想不出他和瓷碗有半点相似。他看着她修长的指节和错落分布在掌心的茧,是握剑的手啊,这样想着,握了上去。原来也是这样柔软温暖吗。
      他改变了主意,那些困扰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记忆又如潮水般席卷过来,他有预感,好不容易才忘记的,重新记起来,便成了永远滚烫的一枚烙印,这疼痛让他不想记得也忘不掉了。
      说出来,对事情进展也毫无裨益,无足轻重。
      “……那时候其他人都管我叫小偷,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张口就要反驳。
      兰榭失笑,接着说道:“我从来没辩驳过,不是说我真的干过,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他思索了一会,接着说道:“我常常忘记很多事情。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偷过东西,也许就有呢?只是我恰好忘了。
      “你方才不是问起阿玉么,托那怪人的福,我现在完全记起来了。那怪人,就在遇见阿玉之前,我也见过——”
      “那时我五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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