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不该被墙纸啊》程春山

54、回环 可惜许忱

　　结束当下拍摄计划的许忱回到了老家。
　　姥姥得腰比之前更弯了，身体里那种又拧又硬的劲儿少了，许忱看着她一点点像一颗枯老的大树一样弯下身去。
　　残留的更久远以前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大概是许忱还能在大树之下乘凉的时候。
　　“心心啊，别怕……”
　　哭的抽抽搭搭的她缩在姥姥怀里，泪眼朦胧看着远方对她来讲很远的小土道，看着一堆绿草之间老掉的枯黄的干树。
　　后背被一下一下拍着哄。
　　那时许忱被狗追的吓哭了，想起来丢人，却也很有一番回味。
　　那好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许忱只想着如何如何先看看姥姥的腿，现在。
　　她只记得这些。
　　进了门，安眉慢慢给衣服收着边，她瘦了，是那种，老年的……？
　　似乎慢慢地枯瘦下去是一种生命的状态。
　　许忱这次看着姥姥的腿好一点了，就知道她在这段时间里肯定有好好吃药打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坐在老人身边跟着她的动作开始摆弄针线——小老太太不做家务很久，近年才拾起来的，针线活说实话还不如许忱。
　　许忱对着灯一拉线，手上绕了一个灵巧的弯。
　　不行，手收腰去也太慢了，这段时间待的长，买个缝纫机？
　　许忱把这话说给姥姥听的时候，安眉摆手说不用，随即从另一个屋找出一个被被单扇的好好的缝纫机，一取掉上面的布，下面的缝纫机新新的。
　　许忱之前在国外读高中的时候就经常给自己做衣服。
　　对缝纫机很熟悉。
　　其实回到农村就是一直干活，一下午车了十来件衣服，许忱起身的时候姥姥已经做好了三菜。
　　许忱站在门边，看着安眉将菜端上餐桌，看了一会才去帮着拿筷子。
　　似乎上次来的时候，安眉的腰还没有这样弯。
　　吃晚饭的时候，徐青竹的消息来了。
　　许忱打开手机——已经有点卡，加载了一会才看到完整的视频。
　　徐青竹一边给她展示自己新买的衣服一边问许忱能不能过来拍一个乡村的取景。
　　许忱回：我们这国家打造过美丽乡村了，没有特别山清水秀的场景。
　　徐青竹：大西北嘛，我懂一点，开视频我看看院子就行。
　　许忱：行。
　　视频一开，徐青竹身后穿着复杂五金的人台映入眼帘。
　　许忱把摄像头转向渐渐黑下来的院子，秋叶被扫成一个小小的堆。
　　徐青竹在那头点头，然后信誓旦旦一句：“我要去你们那干活。”
　　然后第二天傍晚人就来了。
　　许忱心想还好经过姥姥同意，而且人没穿新买的衣服，不然这位亚比大小姐别说进来干活，鞋尖子刚碰到院门就被姥姥赶出去惹。
　　安眉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别吓人家。
　　徐青竹再清汤寡水也是浓颜系，倒是没化浓妆，简单涂个面霜就来了，进门问了姥姥好就腼腆站在原地。
　　许忱在她身后，脑门上缓缓升起一脑门问号？
　　啷个腼腆哦？
　　搞咩啊。
　　徐青竹跟安眉说了两句话，回头看到许忱的脸色。
　　许忱：……
　　徐青竹：嗯？
　　两人属于一到一起啥话都敢说，啥烂梗都能玩，活脱脱两个网瘾青少年 ，抽象的一批。
　　像高三学疯了之后刚放高考假的那一批。
　　低山臭水遇雷霆，烂梗王里双子星。
　　许忱不能看徐青竹，一看憋不住笑，好似两人坐在一起选题剪视频的专业和一起找内容的博学不存在。
　　徐青竹问过许忱之后跟她拿起铲地的东西开始整理小菜园的枯枝杂草。
　　“噢哟，挺解压啊。”
　　“再当做VR手柄玩铲刀就给我发二十红包。”
　　“狮子小开口。”
　　“我要你屁股的命。”
　　“救命要变成四瓣惹。”
　　“为啥不是变成人脸苹果那个表情包？”
　　“因为你没有吼人家耶~”
　　许忱：“……”
　　她还没有那个胆子在姥姥院子里大喊大叫。
　　徐青竹一铲刀铲起杂草，但稳稳插进许忱鞋底和土块之间。
　　许忱：“……”
　　“我求你了。”
　　“富婆哦，还出国旅行~”
　　“啥？”
　　“排队求我的人排队得排到法国。”
　　“法你个蛋，法老。”
　　“许忱唉我——唉！”
　　许忱给了她一下。
　　等到两人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天有点擦黑了，收拾完石砖上的枝条，装了一袋子。
　　许忱穿上衣服往外走，徐青竹跟上。
　　两人又装起落叶一齐丢进垃圾桶。
　　很快一切都结束了，徐青竹这才跟许忱两人开始边收拾东西一边聊下个视频咋拍。
　　下个视频的选题很好定，许忱没带的拍摄架子徐青竹带了，霸气的三脚架一支两人又开始说怪话。
　　“姐姐带的三脚架宽阔不宽阔，肩膀可以让你栖息吗？”
　　许忱：“……”
　　三脚架三脚架，哪来的肩膀？
　　姐姐您在说什么？
　　许忱看着徐青竹一时凝噎。
　　“……可以让0个人栖息哈宝贝，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徐青竹笑到一半停了，两个人看姥姥慢慢踱步出来，都收了神通，规规矩矩架起拍摄装备蹲夜景。
　　其实就是拍点缠月云，垂野星，然后就是宁静的院子和模糊的夜路。
　　等了两个小时的天象，拍完了，最后的院子和路两人兵分，五分钟结束战斗。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青竹看一眼许忱睡熟的侧脸。
　　啧，如果真能当她嫂子也非常不错的一个人。
　　有人是楚生啊……
　　可惜许忱当不了她哥哥的妻子。
　　天不眷我哥。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徐青竹作为双生胎还能不明白吗？
　　徐松照早越界了。
　　在很早之前。
　　……
　　原谅早了，心疼完了。
　　徐松照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意思，徐青竹也不可能不知道。
　　徐家餐桌上一见的那一面开始就不对劲——那是许忱最风姿绰约温和淡漠的时候，她当时一见那场景就知道绝对得坏菜。
　　她哥的段位还应对不了这样的许忱，即使年纪尚轻，即使略有腼腆。
　　强者慕真。
　　有些人生出私心就难讲守心。
　　似乎很难讲呢，李西都是这样，徐松照也是这样。
　　徐青竹盖上被子又看了会小说才睡，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果然挂着黑眼圈，于是缠着许忱给她弄遮瑕。
　　许忱无法，笨笨地遮了半天……发现徐青竹有黑眼圈更好看。
　　“妹妹说黑眼圈很有韵味……”
　　徐青竹拿起摄像机，耸肩看着许忱：“你就夸我吧。”
　　许忱看着她，略有无奈。
　　徐青竹看她一眼，突然明白。
　　有时候她身上真的非常神奇的有母女二象性，面对他人得寸进尺的时候就变成妈妈一样无奈包容的态度，面对自己理亏的时候就像小小女孩一样赔笑。
　　就差鞠躬了。
　　徐青竹这么想就这么说，没承想让许忱用那种表情嫌弃又震惊地看了半晌。
　　晚上徐松照的视频弹在徐青竹的手机上，许忱虽然心有戚戚但还是出了镜——她其实还是有点怵。
　　毕竟还没有道歉。
　　而且有点尴尬，真的。
　　完了之后徐青竹收拾东西先回家了，许忱又呆了十多天，吃胖了三斤。
　　姥姥做的饭超级好吃喔。
　　炖的烂烂的大骨头，做的凉凉甜甜的甜羹——酸枣汤，椒麻鸡丝，炖鸡，炒排骨，干锅鸡翅虾，浆水面……
　　还有各种小零食，都是姥姥闲来无事网购之后的权威选品。
　　许忱一边吃零食一边练字的时候让姥姥说了一顿，但是眼神中却在对许忱的选零食眼光表示赞同。
　　“跟小时候一样，小黄鼠狼托生一样爱吃小玩意。”
　　许忱嚼碎牛肉内馅的饼干，油手洗干净之后跟洋洋呼呼的大马猴似得回来，见了姥姥收敛成大家闺秀施施然坐在了桌子前，成功喜提练字练完一沓纸的“奖励”。
　　许忱要鼠了惹……
　　回家之后许忱等在大门口等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过了半晌才抬脚进去。
　　别墅里自然没人。
　　许忱还是想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虽然不是很小。
　　这两年苏杭浙广川她走遍了，哪个地方到了都是租房。
　　虽说算是四海为家，可许忱到没有不安心一说。
　　最大的流动资金在自己的手里，许忱有什么可慌的。
　　她的世界秩序正在一步步建立，主动权全在自己掌中，比之前好到不知道哪里去。
　　只不过刚回东南就给徐松照逮个正着。
　　徐青竹站在哥哥身后尴尬的笑，知道许忱的视频都没搞完，正是忙的时候。可是她能说什么，许忱上次答应徐松照的。
　　许忱摇摇头，笑：“闲下来了？”
　　面前的……少年早已蜕变成男人，目光深沉神情温和，他看着许忱，眼中是隐隐约约的无奈。
　　“忘了？”
　　许忱摇头：“快别记我的错了少爷，去哪儿你定吧。”
　　徐松照看着她柳叶眉桃花面，最终还是没有深究。他知道许忱想躲，但是就不给她这个机会，对于她的过往的事情他不做评价，可终归心里不平。
　　他终究是来的有些迟。
　　那一层暧昧的伪装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或者说一旦到有风浪雨雪霜的时候，徐松照的掩盖就都没有了意义。
　　在国外的时候李西都势大，等回到国内，许忱已然独立。
　　他什么时候都插不进去，什么时候都无法狠心。
　　进了餐厅，许忱坐下，看到江边景色，还是恍惚一瞬。
　　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去的也是湖边餐厅，是李西都强迫她坦白两人之间的奸情的时候。
　　那一次的回忆未免有些尴尬了。
　　至少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很尴尬了。
　　许忱接过徐松照递过来的菜单，才看了一页。
　　她像是背后长眼一样往身后一看，没有自己认识的面容，背后却瞬间冷汗涔涔。
　　不对。
　　这种感觉太不对了。
　　恰似故人来。
　　许忱回过头，压着自己点完了菜，在没有异状的情况下和在座的两位聊过几句闲天之后就往卫生间走——
　　出事的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想起李西都。
　　消息刚刚显示发送成功，许忱就在身后那黏腻的注视下洗了把脸，借着反射的手机屏幕看到身后的注视者。许忱直觉就是当时在国外自己被绑架第一道转手的那些东亚人。
　　面部特征像，直觉来者不善。
　　许忱指尖轻微一抖。
　　然后她正常出来，再回到餐桌上。
　　许忱强挂上的笑容一般不太真心。她不是那活了千百年的老鬼，也不是她姐那样八风不动的王八，没有坐怀不乱临危不慌的底气。
　　第二个想到的就是盛祝。
　　她给人发完消息之后，将手机扣下。
　　徐青竹没发现不对，她还沉浸在尴尬之中，反倒是一直看许忱的徐松照目光转向了许忱身后的人。
　　手机嗡的一响。
　　是盛祝。
　　“我知道了，位置跟我实时共享一下，大概十分钟我人就过去。”
　　作为偌大集团的唯一继承人，盛祝做事也相当狠厉，只是寻常情况下看不出来此人吊儿郎当或者温良恭俭让的外表下还有这样一面。
　　许忱面色如常吃着饭，原本吃不下第二碗的饭量被她生生撑大一碗。
　　手腕上的镯子轻轻碰在陶瓷碗沿，又光洁又糯润起光的镯子外壁上反射出一点模模糊糊的人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西都：“两分钟，有人在你身边，安心吃饭吧。”
　　许忱彻底松下气。
　　这时她不知道先放松停下不吃了还是先感叹李西都的那什么不改。
　　果然不过三五秒就有熟悉的面孔走进餐厅坐在隔壁桌。
　　许忱没心吃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徐松照的话，几个回合下来，就连徐青竹也察觉到了不对，隐晦往许忱身后看了一眼。
　　兄妹俩交换一个视线，然后同时去看许忱。
　　许忱背对着那几道有意无意的黏腻视线，轻微尬笑着点头。
　　徐松照皱眉，跟许忱也不说话了，下意识想要站起身，被许忱一个眼神制止在原地。
　　面前的青年摇摇头，眼神示意隔壁桌，做口型道：“我姐。”
　　这几乎是把李西都的“关照”摆在了桌面上。徐松照错愕一瞬，还是坐下了。
　　许忱看着他歉意一笑：“吃好了我们就走吗？”
　　徐青竹点点头：“我吃好了，哥？”
　　徐松照凝重点头。
　　许忱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这几个人里面就许忱穿的最幼稚，但她的反应最快——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出餐厅的一瞬间，许忱不动声色将包卷在手上一霎挡住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甚至比冲上来的人还要快。
　　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只有一个人。
　　许忱一耳光扇过去。
　　挡刀对许忱来说太轻易，身后的高大女人将东瀛女人死死压跪在原地。
　　许忱看着熟悉的中年女人的面容，不管周围的人群的惊呼，冷笑一声，凑在那女人耳边无不恶意说：“我知道别人为什么讨厌你，真恶心，真像狗急跳墙的丧家之犬。”
　　等到盛祝的人到的时候，许忱已经抱着臂看着那女人淬毒眼神温和又满不在乎的笑了。
　　肖似李西都。
　　这女人当时诛她的心，现在许忱不说几句刺激她的话很亏本。
　　之后的事情就全权交给盛祝那边的人去做，精通大陆法系的律师动作很快，几乎不需要许忱再操心。
　　只是她的人也被盛祝捞走了。
　　走之前跟徐松照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
　　许忱其实只想过一个安稳日子。
　　当晚，许忱跟盛祝聊完之后，自己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个下午，没跟任何人讲，坐上飞机飞往大洋彼岸。
　　她要自己从头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