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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似有隐情 看似水落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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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已经不记得那日是如何从公堂离开的了,她只记得自己的总结陈词:
“各位大人,要而论之。冬梅一无动机,二无购买记录,三无下毒机会。所谓证据也是陷害所得,且真凶已然自首,还请各位大人还冬梅一个公道。”
其他的一切都好像模糊了。
公堂上那声声压抑的痛呼和那饱含风霜的眼眸都好像已经远去。
“小姐,素娘前来拜访。”冬梅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身后跟着提了个竹篮的素娘。
冬梅已经出狱,方夫人也没要赎身银两便放其离开,她无处可去,又对沈望舒有十足的信赖感,就跟着到了天秤阁。
恰好沈望舒只有秋婵一个亲信,冬梅有她有些患难与共的过往,能信得过,这时前来投奔正好充盈了人手。
当日大理寺帮忙传信被发现但宁肯挨打都不愿出卖自己的赵寻,也辞差来跟着她,正与赵斯作伴。
素娘经此一案倒是名声大噪,众人皆知她与将军府嫡女有旧,又听闻她接生技术不错,态度也认真,一时间竟争先预定。
她今天来天秤阁,便是带着些小礼物感谢沈望舒的救命之恩。
素娘将红绸掀开,漏出底下的东西。
“小姐,我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自己纳了几双鞋底送来,算是我的心意。这艾草包保平安,还有这个养身茶方,希望小姐多注意身体。”
沈望舒招呼秋婵收下,双手仍旧放在桌面上撑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因缘际会而熟识的大夫温思瑾恰巧此时进来,见她难得蔫蔫的样子也有些好笑。
“沈小姐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副意兴阑珊之态,不是前日里还一日内连翻两案闻名京师吗?”
“温大夫。”沈望舒见他前来,打起精神道,“是我有失礼数,本该主动前往拜访才对。阁下先是费心帮赵寻医治母亲,后是帮小女想到证明砒霜下在点心里的法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不必客气,以沈小姐的本事,没有这法子想来也不会影响最终案情走向。至于这医治病患,本也是我分内之事。”
温思瑾正拿着糕点步伐稳健地走进来,忽的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有些迟疑的看了看手上的糕点。
几人本来都没在意,这下反应过来,都不谋而合地笑出声来。
沈望舒将点心接过,疑惑问道:“温大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近日里京师传的满城风雨,富商杀妻案已经都知晓来龙去脉,但这侍御史之亡却经市井之间添油加醋,传来神乎其神。”
但见温思瑾自行落座,含笑的看她,“我这人素好奇文,自听闻此事便心殊念念,今日贸然前来也是为一探究竟。”
冬梅作为案件中人自是了解前因后果,可素娘和秋婵就对此一无所知了,听他此话也饶有兴致的看了过来。
一般情况下案件结果待水落石出后,衙门均会出布告公示,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然而侍御史乃是朝廷命官,公告必须慎之又慎,故而截至目前也只有些风言风语,均是从人员进出牢狱推断。
眼下传的有说是柳姨娘被虐待后的绝望求生,有说是她掌握了侍御史重要证据怕被灭口反杀的,也有说是通奸被发现……
沈望舒初听到虐待反抗这个版本的时候都惊呆了,心想真不愧是京师人才辈出的地方!不管哪个朝代都有朝阳群众啊,古话诚不欺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然后这满腔的敬佩之情就被后面的各种猜测给浇灭了。
原来不是群众有配备火眼金睛,而是采用了穷举法——瞎猫把每个可能都试一遍,总能撞到一个死耗子。
惨遭被骗的沈望舒在大脑里想了想,既然总要公告,提前告诉自己人应该也无伤大雅。
“那诸位是如何猜测的?”她来自现代,没有那么多礼仪,侍女们都站着反而感到压力山大,忙托着腮帮子招呼大家围着圆桌坐下。
“我猜是因为偷情被发现吧!”素娘作为稳婆,在内闱听说过形形色色的各类八卦,偷情一事不在少数。
“况且据说那柳姨娘姿色极佳,本是不愿答应入府,是方大人从听雪楼里重金赎身没能拒绝的,想来应是原有意中人。”
“呦,这话说的,合着人家长得俊就是罪过了?怎么能因为女子貌美,就先给人泼污水?况那听雪楼也是琴楼,本是卖艺不卖身。”秋婵一脸不服气,“小姐,我猜是因为殴打。”
她神色认真,“你看就连旁人都容易因为她姿色好看而误会她红杏出墙,那大人年岁渐长而观美妾风韵犹存,难保不会因为听取谣言而思虑过多、动手打骂。”
沈望舒见秋婵一脸愤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怪不得是原主唯一亲信的婢女,会为陌生女子打抱不平,人品确实不错。
“是奴婢失言,还请小姐恕罪。”素娘被她说的一脸讪讪,收敛了几分八卦之色,结结巴巴的解释:“实是近日接生时,听惯了各家官人这般言语,且之前冬梅说其行迹鬼祟,似有与人接头,一时竟先入为主了。”
“冬梅所言是为断案不放过细节下的个人猜测,不可信以为真。”沈望舒没有生气,只是细细吩咐,“不管怎样,这世道名声对女子影响颇大,若无真凭实据切莫胡言乱语。”
她知道这世间对女子多有规训。
从古代的三从四德缠足贞操,将这女子束之高阁,再用各种牌匾对其横加约束、冷眼指责。
到现代的温良恭俭贤妻良母,将这女子困于门户,再用各种偏见对其道德绑架、嘲讽谩骂。
明明相处同样的处境,女子本应互相帮助,共同反抗。然而很可悲的是,有些女子自己却从未意识到,有的倒戈相向,有的甚至为虎作伥。
为了获得掌权者的认可,为了竞争同性间的资源,为了投射的自我厌恶感,为了自欺欺人好让自己的过去没那么可悲……
沈望舒此时对素娘只是劝诫,倒也不是要真的如何,她的思想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只是时代的产物罢了。
故而见她陷入思考,便一笑而过:“好啦,不说这个。温大夫呢,你赞同哪个?”
温思瑾正在品茗,闻言将茶杯轻轻放下,“我啊,和两位姑娘意见相左。”
“哦?”这下沈望舒是真来了兴致。
“在下认为这个命案后面仍有隐情。实不相瞒,在下有位朋友之前常去听雪楼,和柳姨娘有旧。”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的点在桌子上,眼皮微微垂下,像是思考之态。
“之前偶然听他提起,话里话外描述的柳姨娘,应是重情重恩志向高远的女中豪杰才是,断不会是偷奸杀人之徒,也不会像是会因被打骂而毒杀朝臣之人。我想……是另有苦衷吧。”
另有苦衷……沈望舒也是这么想,那日在堂上,她对柳姨娘的第一印象确实不错。
没有忸怩作态,举手投足倒是有几分大户人家的风采。看着哪儿像个嫌犯……
可确实是她亲口在堂上承认的。
点心是她做的,油酥里的毒是她下的,方夫人的茉莉油也是她所赠。那衣衫之下如梅花般绽放的伤痕也是真真切切。
只是她本可以隐瞒下去的,就算方夫人说发油是她所赠,她也可以说自己无辜,将方夫人一起咬死不放混淆视听。
可为何,在方夫人还未遭刑讯逼供之前,就站出来承认呢……
是为了保护方夫人吗?还是为了保护谁?
许是见沈望舒只不停的摩挲杯沿并未答话,冬梅接过话头,“正如秋婵猜测的那样。”
猜对的人也未见喜悦之色,毕竟这份正确建立在别人的不幸遭遇上。
“可我观小姐神色,似是不太认可。”温思瑾看了看神色有异的沈望舒。
“虽说堂审中柳姨娘承认自己遭受方大人虐待从而心生报复之意,也确能看到伤痕累累,但我总觉得这个案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但也许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倒是不必强求她把伤疤展示给众人看。”这也正是她昨天明知案情有疑点却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况且即使一切都是真的,那也是事出有因,不该被处以死刑。”
沈望舒将手中摩挲的茶杯举起,抬头一饮而尽,也遮住了她复杂的眼神。
本以为建立天秤阁为女子发声辩案就行了,却忘记了罪恶的根源乃是制度。
罔顾人权,所以女子可以用来买卖,柳姨娘不得已嫁入御史府;尊卑有序,所以被打也无从告状,满身伤痕无处诉说。
更何况还有刑不上大夫及那不能以下犯上的规定,贸然维权可能还反遭杖刑劳役。
法律一日不改革,男尊女卑一日不改变,能救的便只有受冤屈之人,却无法救那些每日煎熬身处地狱而不得不亲自动手的可怜人。
只愿能尽己所能,改变这个吃女人的世道。
“嘘~”沈望舒将茶杯放下,不由自主地把右手食指伸出比在嘴巴前面,“此事仅我们几人知晓,切记守口如瓶。”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随着“吱呀”的声响被推开,“什么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