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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渡 但渡无所苦 ...


  •   镇外有个旧渡口,叫无名渡。
      小时候父亲带她走过一次,说离乡的人过那条河,不能回头。她那时问为什么,父亲说,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到无名渡时,晨雾还没全散。天边只透出一点很淡的青,像夜色被人用冷水洗开了一层。渡口只泊着一只窄船,船头挂着盏昏黄旧灯,水面白蒙蒙一片,像把整条河都浸在了冷米汤里。
      摆渡的是个老头,斗笠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皱眉道:
      “姑娘,这船你未必过得去。”岁安停了停,问:“为什么?”
      老头敲了敲烟杆,声音慢吞吞的:“你身上东西太杂。走这种路的人,心里若挂得太重,河上会闹。”
      李岁安垂着眼,像没听见他话里的避讳,只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船板上。

      “我不回头。”老头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把船撑了过来。

      船离岸时,浮水镇还在雾里。李岁安只低头看着水。

      她其实很累了。
      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白天又闹了那样一场,从被满街人指着骂,到回屋收拾东西,再到半夜独自出镇,她像一直被什么推着往前走,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可真站上这只窄船,她才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出来了。
      船越往河心走,四周的雾便越重。

      远处柳树和岸影都散了,只剩水声轻轻拍着船板。
      李岁安站在船尾,忽然觉得这水太静了,静得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便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近,像有人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贴着她耳边说话。

      “等我回来。”
      “我来年一定接你。”
      “只是去修堤,不出三日就回。”

      李岁安心口猛地一闷。

      她低头看向水面,一盏又一盏小灯正从雾里慢慢浮出来,围着船边打转。

      每一盏里,都裹着一句没来得及实现的话,像被水泡涨了、泡旧了,仍旧不肯散。
      李岁安只觉得呼吸都紧了一下。她听得太清,脸色一下白了。

      尤其那句“只是去修堤,不出三日就回”,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耳朵里。

      她几乎立刻想起河堤案后那些哭声,想起下游淹死的十七个人,想起他们出门前,多半也这样对家里人说过话。

      老渡工见状立刻骂了起来:“我就说你身上带东西!别看!”

      可那些灯已经一盏盏靠了过来,像认得她似的。越靠越近,越靠越急,像都想顺着她的眼睛、耳朵、呼吸钻进来。

      李岁安手指攥紧船沿,冷得发抖。

      也就在这时,一道低而清的声音忽然落下来。
      “别看。”

      那声音不属于老渡工。
      李岁安猛地抬头。

      岸边的晨雾刚散,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雾色昏白,他一身暗青官服立在水边,衣角被风吹得微扬,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
      眉骨、鼻梁、下颌都生得干净利落,像刀锋薄薄收了一层雪,冷,却并不显得锋利逼人,反倒有种克制到近乎无情的好看。
      隔着一河未散尽的雾气看过去,竟比真人更像梦里的人。

      是周既明。

      他不知何时已追到了渡口,此刻正站在岸边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手上,还有那圈围着船身不散的旧愿灯火上。

      老渡工将船一磕,骂骂咧咧把人赶上岸。
      李岁安下船时,腿还有些发软。她抱着包袱踩上石阶,脚下一晃,几乎要往旁边栽去。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手肘。李岁安一怔。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却足够叫她站住。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周既明低垂的目光。

      那双眼在近处看,比方才河对岸更清,也更深,不冷,甚至称得上平静,
      只是平静得让人一时分不清,那里面究竟是审视,还是怜悯,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李岁安几乎是立刻便把手臂抽了出来。动作不算大,却很明显。
      她已经太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了。不是推,不是拉,不是嫌弃地拍开,而是这样稳稳地扶一下。她不习惯,也不敢习惯。
      周既明像是察觉到了她这点下意识的戒备,倒也没再碰她,只把手收了回去,淡声道:“站稳。”

      李岁安没应。

      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细细贴在皮肤上,不显眼,却始终在。晨雾压下来,水气顺着鬓角往下,衣襟微潮,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更单薄了一些。

      周既明看着她,心里竟有一瞬极轻的异样。

      倒不是单因为她好看。这样的好颜色,他见过太多,精致华服养出来的,金玉脂粉堆出来的,哪一种都比眼前更富贵、更妥帖。可李岁安不是。

      她此刻明明是狼狈的。偏偏那点狼狈没有把她压碎,反倒把她身上某种更惹眼的东西逼了出来。像一只小兽,皮肉带伤,毛色凌乱,眼睛却还是亮的,黑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李岁安。”他先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叫她名字。

      李岁安忽然觉得有点怪。
      镇里人叫她灾星、晦气、那个丫头,很久没人这样叫过她了。

      她甚至有一瞬生出一种恍惚,仿佛“李岁安”三个字不是她。

      她轻声问:“周大人是来抓我的,还是来问我的?”

      周既明看了她片刻,答:“都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
      他目光很静,静得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真诚还是审视。
      “来看看,”他说,“你究竟为什么,非得被赶出去。”

      河上灯影浮浮沉沉。

      李岁安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水上一痕风,转瞬就散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
      那张一直清冷得不近人情的脸竟会忽然显出一点极轻的软,
      像寒月边缘很薄的一层光,不多,却足够叫人心里微微一动。
      周既明看见了,也正因看见,才更觉得她平日大约极少这样笑。

      “原来周大人想知道这个。”她道,“我还以为,没人关心为什么。”

      毕竟恨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周既明把前后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街上那张药纸的触感还在指间——
      “愿以……”两个字被水洇开,后面模糊成一片。
      再往前,是卷宗里一行极不起眼的旧记——
      浮水镇旧祠曾代人誊写愿文,香火盛时,多由山中空愿寺收存。
      当时他只觉得这一句有些古怪。如今再看,却像是落在了同一处。

      “卷宗里提过,”他说,“镇外有座空愿寺,早年替人收愿。旧祠誊的那些纸,多半也是从那里出去的。”
      顾司簿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把几件不相干的事连在了一起:“所以大人一开始——”
      李岁安听到那“空愿寺”三个字落下来时,她心里忽然轻轻一沉。像是早就听过。

      顾司簿:“那这位姑娘——”
      他话没说完。
      周既明已经回头,看了李岁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也去。”他说。
      语气不重。
      却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
      他说这话时,已经转身往山里走去。
      没有再看她。
      像是默认她会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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