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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既明入镇 跑什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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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见火候已到,终于叹着气开了口:“这样吧。”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替她打算退路。
“今夜你先回去,别再出来了。等明日镇上安稳些,我找人送你出镇,去外头投个亲。你一个小姑娘,总还能有条活路。”他话说得体面。可李岁安听懂了。这不是劝。是逐。
人群也一下跟着起哄:“对,让她走!”
“留在镇上迟早还要生祸!”
“赶走最好!”
“她爹还在的时候尚且有人管着她,如今她一个人,还留她做什么!”
她父亲前月才死。病拖得太久,药也拖空了人,到后来只剩一把瘦骨和满屋药气。临死前,他咳得几乎连整句话都说不出来,放心不下的还是她,只断断续续地交代:屋后那箱旧卷别卖,抽屉里那点碎银省着些,若镇里真待不住了,就走。
那时李岁安还想,自己总能再熬一熬。毕竟父亲葬在这里。母亲也埋在这里。她在这镇子上,虽然活得窄、活得难,到底也算活了二十一年。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回不一样了。这回不是骂她,不是躲她,不是背后指点她。这回,是要她走。
沈家婆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服了软,越发气盛,指着她便骂:“你这种扫把星,早该滚了!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谁容你留到今天!”
“滚!快滚出浮水镇!”
不知是谁,又一块石子砸了过来,这回正中她肩头。
李岁安身子晃了晃,低头把最后一包草药拢进纸里,然后抱着东西,转身便走。
身后骂声不绝,夹着啐声和低咒,一路追着她。
天色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风阴阴的,吹得人衣角发冷。
她走到门前时,脚步却还是顿住了。
老槐树下,被人泼了一滩狗血。
门板上,还歪歪斜斜贴了两张黄符。
她抬手撕下那两张黄符,指尖沾了点符纸灰。屋里很静,比街上的吵闹更叫人难受的那种静。
李岁安把药包放下,把门闩插好。外头又“啪”一声,有石子砸上门板。
紧接着,是几个孩子跑远的笑声。尖尖细细的,是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没出去看。只是站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点远了,才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书案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旧抽屉。抽屉里压着父亲留下的碎银、旧卷,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纸微微发黄,最上头只写了一句:若岁安终有一日不得不走——
后面便断了。像那口气写到这里,便再也续不上。李岁安盯着那行字,许久都没动。屋外风声拍着门板,屋里药气苦得发沉。她把信拿起来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抖。她知道。
自己今晚,大概要走了。
周既明是在黄昏入浮水镇的。
镇口河床已干裂,旧堤断了一段,白幡搭在路边,像一截截挂在风里的骨。开堤案死了十七个人,死者家里还在哭,活着的人却已经开始各自找借口了。
陆里正早早等在镇口,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周大人,一路辛苦,小人陆诚——”
“堤是谁主张开的?”周既明打断他。
陆诚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也是乡绅和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一时心急——”
“我问谁主张开的。”
陆诚只得老实报了几个名字。顾司簿在后头翻册子,一边记,一边淡淡补了一句:“签押的一共十一家,里正你排第三。”
陆诚额角一跳。
周既明没再理他,只抬眼看向镇子里。
长街上还残着喜事翻车后的狼藉。
红绸没收干净,地上散着没捡净的喜糖和纸屑,一股半热闹半难堪的气息混在傍晚的风里,
叫人瞧着就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丢脸的事。
顾司簿低声道:“方才问路时听说,沈家婚礼闹了一场,说是又撞上了镇里那个‘灾星’。”
“灾星?”周既明侧头。陆诚叹了口气,像被迫说起什么不体面的旧事:“镇里一个姑娘,叫李岁安。
命有些不好,自小便不大吉利。她今日偏偏撞上沈家喜事,新娘当众闹起来,街上就乱了。”
顾司簿忍不住轻嗤一声。这种说法,他见多了。事若真坏在人做的决定上,人人都难堪;可若坏在“灾星”“晦气”这种说不清的东西上,反而大家都容易脱身。
周既明没理陆诚,只翻身下马,走向方才婚礼闹事的那条街。
街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几个孩子还在捡糖。
沈家门前火盆歪在一边,青砖上有一点干了的血。
旁边还散着几味被踩烂的草药,纸包破了,角上却留着个很旧的墨记。
周既明俯身捡起那团纸,指尖一抹灰,露出一个瘦冷的“李”字。
纸背被药汁浸透,隐约透出半行旧字——
“愿以……”后头几个字已经化开,只剩一点暗红似的痕,不像朱砂,却像干过的血。
顾司簿也凑近看了一眼,眉头轻皱:“不像寻常誊账的纸。倒像旧祠里抄愿簿、祭文那一类的东西。”
陆诚的目光在那纸上停了一瞬。指腹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纸,不该落在官家面前。至少,不该落在一个不知深浅的人手里。
至于周既明算不算“知情人”——他不敢赌。
于是他笑起来:“应是李家那姑娘掉的。她爹先前就是替旧祠誊卷的。”
语气自然得像早就准备好。紧接着,他把话往轻处压:“旧祠荒了多年,不过是些家谱、愿文,不值什么。”
“她爹呢?”周既明问。“前月病死了。”陆诚忙答,“如今她一个人住在镇西旧屋里。”
周既明把那团药纸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像是随口吩咐了一句:“把人带来。”
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人回旋的余地。
陆诚立刻应声:“是。”
他低头拱手,神色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却已经把这事转了一遍。
周既明要见李岁安,若真让她到了官面前,把她爹的物件带来……那事情就未必还能按“晦气”
“灾星”四个字压住了。一个会生麻烦的人,安安静静消失,比被带到周既明眼前,更省事。
想到这里,陆诚脚下不由慢了些。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奉命办事的稳妥模样。
天刚黑,李岁安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岁安,开门。”李岁安站在屋里,没有动。
门外又敲了一下。
“岁安。”陆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仍旧是那副温和长辈的口气,“周大人来了,想见你。”
李岁安指尖微微一紧。周大人。
她白日里便听人说了,州府上来了查河堤案的人,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她门前。
她仍没有开门。门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另一个男人冷笑起来:“里正,还请什么?大人问话,她敢不去?”
“就是,直接带过去便是!”
“嚷什么!”陆诚忽然低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不见?”
外头顿时静了静。李岁安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果然不是来“请”她的。只是想把动静做得小些,体面些。
陆诚这才又放缓语气:“岁安,你开门。这是公事。”
李岁安站在门后,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堤是他们开的。人是他们害的。如今死了人,倒成了她要去应的“公事”。
她静了片刻,轻声问:
“我若不去呢?”
门外一静。
陆诚没有立刻答话。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
“你若自己想明白,自然最好。我原也不愿把事情闹到周大人面前。”
这句话说得像是护她。其实是在提醒她——最好别去见那位周大人。
李岁安站在屋里,听得明明白白。
她低声道:“我今晚会走。”门外又静了一瞬。这一次,陆诚是真正停了停。
“只是岁安,你要记住,明日若还在镇上,便别怪我不好替你说话。”
那声音并不叫人轻松,反倒像一把钝刀子横在脖子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今夜不走,明日就再没有自己走的体面了。
李岁安站在门边,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掌心一片湿。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把一块木牌边角掐进了手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木牌很旧。上头只两个字:岁安。她看了一眼,没再停,直接把木牌压进包袱最里层。
灯被她吹灭。屋里一下黑了下来。书案、小炉、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全都沉进黑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像一口终于被人合上的棺。巷子很静。各家窗纸后都透着一点暖黄的灯,像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间。
她低着头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她心里很清楚,就算她今夜不走,明日也会有人替她安排一条更难看的路。
李岁安走到镇口时,夜色已很深。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潮意,凉得像从骨缝里往里钻。
她正要继续往前,身后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李岁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身后长街空空。
夜色沉沉,巷口挂着的半截残幡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像谁在暗处站了一瞬,又退回去了。
她盯着那里看了片刻,指尖一点点攥紧。下一瞬,耳边忽然有个极轻极懒的声音笑了一下。
很近。
近得像是贴在她身后。
“跑什么?”
李岁安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声音年轻,散漫,带一点说不出的戏谑,
像是从很久以前便认得她似的,轻飘飘落在她耳边:
“这才刚刚开始。”
她霍然转身。
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穿街而过,吹得她发丝轻轻掠过唇角,凉得惊人。
她站在原地,背脊一点点泛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