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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事见祸 人一旦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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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水镇这日有喜事。
可天并不晴。
明明该是挂红的日子,天色却从午后起便一直阴着,像一大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压在镇子上头。风也闷,吹不动人,只把巷口的喜幡掀起一角,露出里头褪了色的红,像是洗旧了,又像是见过血。
这种天办喜事,不大吉利。
沈家婆子却不信这些。
她为了这门亲事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把赵家姑娘抬进门,莫说只是天阴,便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咬牙把这场礼成了。于是唢呐照吹,锣鼓照敲,喜糖喜钱满街撒,半条长街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李岁安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她原本不该走这边。
她手里拎着从药铺换回来的三包草药,怀里还夹着一册替旧祠誊好的账页,本想从后巷绕回去。谁知前日一场雨,后巷的石板翻了半边,泥深得能没过小腿,她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到了沈家门前。
她刚走到街口,脚步便停住了。
先是心口一闷。
那感觉来得很突然,像有人将一团湿棉花猛地塞进她胸口,闷得她一时竟没能吸上气。紧接着,满街的唢呐与锣鼓像隔了一层水,忽然远了,闷了,连人群的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李岁安站在原地,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她知道。
自己又撞上了。
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
人一多,心一乱,喜怒哀乐一股脑煮在一起,谁的念头重了,谁的怨压不住了,她总会比旁人先难受。像是所有人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偏爱往她耳边钻。
她从来不想听。可这些东西,从不由她。
李岁安低下头,打算快些走过去。
可才走出两步,眼前那一片红忽然晃了一下。
门前的红绸,轿上的红帘,喜娘手里的红帕,新郎胸前那朵过分鲜艳的大红花——所有的红,像被谁无声无息泼了一层水,边缘一点点晕开,慢慢漫出暗色,到最后,竟像是血沿着檐角往下淌。
李岁安猛地站住。
下一瞬,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贴着她耳边响起来。
——我不想嫁。
她浑身微微一僵,抬头看向花轿前的新娘。
新娘盖头垂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周围人都在笑,都说新妇害羞,只有李岁安看见,她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正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掐得指节都白了,像是再用一点力,便要将骨头掐断。
李岁安心口那股闷意更重了。
——我不想嫁。
这一回,那声音更近了些。
不像从耳边来。
倒像是从新娘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李岁安手里的药包被她捏出一道褶。
她本不该管。可那句“我不想嫁”偏偏像根针,扎得她喉咙发紧。
喜娘正高声喊:“新娘子跨火盆,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新郎下了马,满脸是笑,伸手便去扶人。
也就在这一瞬——
李岁安听见那声音骤然尖了一下。
——别碰我!
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别成了。”
声音不大。
可满街锣鼓、唢呐、人声,竟像被这一句话生生劈开了一线。
新郎的手僵在半空。
喜娘脸上的笑一下挂住了。
沈家婆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一眼瞧见人群外头的李岁安,顿时尖了嗓子:“李岁安!你胡说什么!”
人群齐刷刷回头。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得极素,一身旧青布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账页和药包,立在满街红绸与喜气之外,竟白得像是月光里落下的一抹冷影。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眼秀而淡,鼻梁挺,眼睛黑得深,乌发压下来时,愈发衬得脸只有巴掌大。那样一张脸,若是肯笑,本该很招人怜,可偏偏她神情总淡,便把那点天生的艳尽数压进骨子里,只余一种不近人间的清冷。
也正因如此,她立在这里,和这满街喜气格格不入。像是专程来坏这场喜事的。
李岁安没看沈家婆子,只盯着那新娘。
“这婚别成。”她又说了一遍,“她不愿。”
这话一落,人群顿时炸开。
“又是她!”
“晦气!大喜的日子怎么偏偏撞上她!”
“我就说今儿这天不对,原来是这丧门星来了!”
“快闭上她那张嘴!”
沈家婆子气得脸都青了,往前一步便骂:“你自己命贱命硬,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我沈家与你有多大仇,你非要今日来坏我儿婚事!”
新郎也沉下了脸:“李岁安,你休要胡言乱语!”
李岁安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那双眼极黑,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坏你婚事的不是我。”她道,“是她本来就不想嫁。”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嫁?”
“她自己说了。”
“她说了?”沈家婆子气极反笑,“盖头都没掀,她跟谁说了?跟你这个晦气东西说了?”李岁安没说话。
就在这时,新娘忽然动了。先是很轻地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紧接着,竟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往前一栽,一头撞在火盆边的青砖上!
“砰——”
那声音脆响,听得人心口都跟着一缩。
盖头散了,珠钗滚了一地,额角当场见血。
满街瞬间死寂。
新郎愣住了。喜娘愣住了。沈家婆子也愣住了。
只有那倒在地上的新娘像终于挣出一口气,满脸是血,往后缩着,一边哭一边发抖地喊:
“我不嫁……我不嫁……我说了我不嫁!”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混着血一道往下淌,狼狈得像个疯子。
“我爹点头,你们就当我愿意!”
“他说会待我好,你们就当我该谢恩!”
她这一句,喊得极响。
李岁安心口那股闷意像终于松了一线。
可还没等她缓过来,更重、更杂、更乱的东西便一下子翻了上来。
新郎家的怒,沈家婆子的恨,宾客被搅黄喜事的烦,看热闹没看成、反倒生出恶意的人心。一层叠一层,几乎是同时朝她扑了过来。李岁安脸色倏然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可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尖声喊了一句:
“都是她!”
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水里,整个街上的情绪都炸了。
“她一来就出事,不是她还有谁!”
“丧门星!”
“扫把星!”
“快把她赶出去!”
第一块石子飞过来时,李岁安没躲。
那石子擦过她额角,立刻划开一道血痕。
她也只是抬手抹了一把,低头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药包。满街喜糖、碎石、红纸、草药混在一起,狼藉得要命。
她蹲在那里,一点一点把散开的草药拢回纸里。动作稳得近乎麻木,像这样的场面,她早就见惯了。就在她捡起最后一味药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道:
“陆里正来了!”
她手指顿了一下。
抬起头时,只觉得额角那一点血顺着脸侧缓缓滑下来,凉得她有一瞬发木。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她大概留不住了。
陆诚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他个子不高,肚子微腆,生了一张笑模样,平日里谁家闹纠纷、谁家分田地、谁家婆娘告儿媳不孝,十有八九都是他出面调停。浮水镇的人都说,陆里正是个最讲道理、最会替大家着想的人。
陆诚最会说的话,只有一句——
为了大家。
为了大家,谁让一步。
为了大家,谁吃一点亏。
为了大家,总要有人把事情担下来。
而那个人,常常不是他自己。
此刻他拨开人群走出来,先看了一眼满头是血的新娘,又看了一眼一脸铁青的沈家婆子,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李岁安身上,长长叹了口气。
“岁安啊,”他开口,语气甚至还算和气,“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偏偏走了这条街。”
这话一出,满街骂声像得了依仗,顿时高了起来。
比起沈家婆子那种撒泼打滚,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厉害。轻飘飘一句话,便把错处先安在她身上了。
李岁安站直了身子,额角带血,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药包和账页。陆诚又叹了一口气,像是极无奈:“你也知道,镇上这些年本就不太平。你命里又……”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可人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顺势把话圆过去,“总之,大喜大丧的场面,你本该避着些。”
沈家婆子终于找到了帮腔的人,立刻尖着嗓子哭闹起来:“我儿好端端的大喜日子,被她一句话搅成这样,她还有理了!”
“婚事闹成这样,不是因为我。”李岁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想嫁。”
“你还敢说!”沈家婆子眼睛都红了,“她不想嫁又如何?赵家点了头,聘礼收了,日子也定了,这婚凭什么不能成!”这话一出口,四周竟有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仿佛“她不想嫁”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到明面上说的理由。
“若不是她晦气,新娘子今日怎么会发疯!”
“就是,她不来,礼都成了!”
“你娘不是生你时死的?”
“你爹这些年病成那样,不也是被你拖累的!”
“前些日子开堤,你不是说不该开?结果如今死了人,不怪你怪谁!”一声接一声。
从她母亲难产而亡,到父亲久病不起,再到谁家婚事不顺,甚至前些日子镇上开堤放水、结果下游死了十七个人——所有旧账都被翻了出来,一股脑往她头上砸。
仿佛只要怪她,这些年所有倒霉事便都有了去处。
人一旦决定要恨谁,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