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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愿寺 商量到了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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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名渡到空愿寺,不过二十里。可真正走起来,却比想象中更难。
山路半塌,石阶断裂,野草从砖缝里一层层往外生,像许多年没人走过,连路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条路。
林子不深,却静得过分,风从树梢掠过去,只卷起极细的沙响。
顾司簿在前头牵马,走了半程,忍不住低声道:“这种地方,前些年竟还真有人来烧香挂愿?”
周既明没有立刻答。
他像是在顺着什么线往前推,过了一会儿才道:“香火最盛的时候,这里替人收愿。”
“收愿?”
“求平安,求姻缘,求功名,求活路。”
他语气很淡,
“人做不到的事情,总以为指望神佛就能成。”
顾司簿听到“求活路”三个字,下意识看了李岁安一眼。
无名渡那一河旧灯还在眼前,那些“修堤就回”的话还没散,他心里隐约已经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却不敢细想。
周既明像是察觉到他的迟疑,
又道:“卷宗里记过,浮水镇旧祠曾替人誊写愿文,香火最盛时,多由空愿寺收存。”
顾司簿一愣:“那婚街那张纸……”
“‘愿以——’。”周既明道。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这种句式,不像祈福,更像赊账。”
风似乎低了一瞬。顾司簿没有再问。
他忽然明白,这一趟上山,不是去看一座荒寺,而是去看人们到底在赊什么。
李岁安跟在后头,脚步不快。
无名渡上的那些旧灯散去之后,胸口那股闷并没有消。
开堤前,镇上有人去旧祠烧香,
有人悄悄求过,说只要今年能放出水,田能活,人能活,别的都好商量。
只是这“商量”,不知道商量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商量到了鬼头上。
她忽然有些不愿再往前走,可脚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半山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林子深处有一处地方忽然显得格外安静,
风还在,草也在动,唯独那一小片阴影像被人按住了一样。
她下意识侧头看过去,隐约像看见有人蹲在那里,背微弓着,
像个病得不轻的癞子。
她心里一紧,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周既明回身问。
“没事。”她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却放慢了些步子。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空愿寺露了出来。
寺很旧。
山门塌了一半,墙头杂草压得发黑,门匾只剩一个模糊的“愿”字。
可真正叫人停住的,却不是这些。
是檐下那些牌子。太多了。
木牌、布条、竹片、旧绳,一层叠一层垂下来,密密麻麻。
风一吹,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不像铃,更像许多句被压低的心愿,在彼此摩擦。
顾司簿脚步一缓:“这么多?”
周既明抬眼看了一会儿,道:“香火盛时,替人收愿。不肯当面说的,便挂在这里。”
“后来为何荒了?”
“卷宗里只提过一句。”
周既明道,“有一年夜里起火,佛像烧了,香火断了。”
顾司簿心里却更不安。香火断了,愿却没断。
李岁安在门前停住。
她不是不想进去,是身体先一步停了。
无名渡上的愿,是散的,是轻的,这里的却像被一层一层压住,沉得让人不敢动。
她才站在那里,胸口那股闷便重新翻上来。更深,也更重。
她刚要迈进去,忽然又停了一下。
断墙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蹲着。背微弓着,是那个癞子。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笑的很轻。
“我就知道。”
他声音不高,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你会来这种地方。”
周既明猛地回头,再看过去时,那里已经空了,像从来没人站过。
几人入寺,寺里更冷。草长过膝,青砖断裂,正殿半开,供桌还在,
香炉也在,唯独神位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曾被供在那里,后来却被人整个带走。
顾司簿低声道:“这寺里竟没有佛像。”周既明没有应。他看的是那些愿牌。
“愿母亲病愈。”
“愿此科得中。”
“愿弟归来。”
顾司簿看了一会儿,说:“求的都不大。”
“不大的愿,往往最挂得住。”
李岁安心口一缩。
她忽然想起父亲给她取名时,大约也是这样一笔。
“岁岁平安”,却没成。
她又想起父亲病中那句话。
手指压着旧纸,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别替人补后头那半句。
她那时不懂。如今却隐约明白了一点。
也就在这一瞬,檐下最里侧的一块旧愿牌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却动了。一块,两块,一排,慢慢响起来。
那声音低而紧,像被压得太久,从木头里一点点挤出来。
她听见了。
——你们说过的。
她呼吸一滞。
——只要放水,旁的都认。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檐下那排旧愿忽然同时一紧,像被什么从里面扯了一下。
最里侧那块木牌猛地一颤,“啪”地裂开,裂纹却没有停在木头上,而是顺着那道缝往外爬,
像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把空气也撕开了一线。
有什么从里面渗出来。起初只是暗了一点。
不是烟,也不是影。
更像一块地方忽然失去了光。
那一小片暗意贴在半空,微微鼓动了一下,随即往外扩开,像水渍浸透布面,一圈一圈地晕开来。
檐下那些木牌被它带得轻轻作响,不再是风吹的节律,而是杂乱的、断续的,像许多没说完的话被同时翻了出来。
顾司簿只觉得背后一凉,下意识退了一步,脚却踩不实,仿佛地面也跟着松了一瞬。
“退后。”李岁安低声道。
她话音未落,那片暗意已经动了,向她贴了上来。
一瞬间,周遭的温度像被抽走,呼吸变得发紧。
下一刻,世界忽然一沉。风声没了,虫声没了,连脚下草叶的触感都像被人抹去,只剩下一种干裂的空。
她被拖了进去。
荒年。地裂。
风从空田上刮过去,带不起一点土,只剩下细碎的灰。
灶台是冷的,锅底发白,像许久没见过火。
有人跪着,膝盖压在地上,骨头几乎要顶出来,怀里抱着个发烫的孩子。
声音干得像砂子在喉咙里磨。“只要放水……只要田活……”
旁边有人坐着,提着一盏昏灯,灯光晃得不稳。
那人手里摊着一张纸,纸很薄,被风一吹就抖,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愿以——”
两个字刚写出来,墨还没干,风就从门口灌进来,
纸面一抖,那一行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还没站稳。
下一瞬,远处忽然有水声。
不是细水。是闸开。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松开。
紧跟着,是哭声。不是一处。一声接一声,从不同方向传来,远近不一,却连在一起,像被水一并带上来。
那妇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整个人往里缩了一点,像是要把那些声音挡在外头。
李岁安猛地回神。那一瞬像是从水底被人拽出来,脚下却还没踩实。
眼前那片暗意贴得太近,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整个人却忽然一空。
有人从侧后方一把将她揽住。
她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后背贴上去的一瞬间,呼吸乱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很,把她整个人从那层东西里生生截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挣开,那只手已经停住了,没有再收紧,也没有立刻放开,像是确认她站稳。
下一刻,那只手才松开,干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既明已经站回原处,目光仍落在那团暗意上,语气平静:“别再往前。”
而就在此时,断墙阴影里,那个癞子头不知何时又在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再熟不过的戏,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周既明余光扫到,却没有出声。
周既明俯身捡起裂开的愿牌,背面一行细字:“代书于浮水旧祠”,末尾一个“李”。
顾司簿脸色变了。李岁安的脸更白了。
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忽然明白那句话。
前头是愿,后头是价。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心跳却慢了下来,慢得不正常,仿佛不是她在跳。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跳。
下一瞬——
两个字,从她唇边轻轻滑了出来。
轻得不像声音。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借她的喉咙,试着开口。
“山鬼……”
顾司簿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失了血色。
周既明猛地抬眼,眼底一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惊骇。
而李岁安自己,也在那一刻僵住了。
因为那声音落下时——
她分明感觉到,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她的声音之后,还有一层更低、更旧、更干裂的回声,慢了半拍,从祠堂深处轻轻响起。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跟着她念了一遍。
“山鬼。”
她猛地闭上嘴。
却已经晚了。
那影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