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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别院一日 砚泠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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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泠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先是感觉到冷。被子不薄,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手脚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蜷了蜷手指,指尖碰到柔软的缎面,没有鳞片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的龙躯碎了。在那个遥远的、仙舟航行的星海世界里,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被一锤砸碎,碎片裹着星辉坠入维度裂隙。她记得那种痛——不是□□的痛,而是因果律在撕扯她的意识,每一条她强行改变的命运线都在反噬,像烧红的铁链缠上来,一根一根勒进鳞片下的血肉。
她护住了白珩的意识碎片。她把丹枫封进了龙宫。她把应星和镜流抛向了未知的远方。
然后她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意识在夹缝中漂流了不知多久,直到她感知到这个命运线稠密如网的世界,朝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灯坠落——
一个八岁女孩溺亡的身体。
“郡主?您醒了?”
帐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砚泠偏头,透过月白色的帐幔看见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站在床前,约莫十五六岁,圆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砚泠没有立刻回答。她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右眼能看见,左眼一片模糊的光影;右手腕隐隐发烫,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胸腔里心肺功能弱得像用了八百年的老古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这具身体谈判。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丫鬟如蒙大赦,撩开帐幔,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砚泠全程没怎么动,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感知这具身体的极限——经络窄得像羊肠小道,丹田里空空荡荡,别说龙族的力量,连一丝内力都没有。想要把这副身子养到能用的程度,至少需要三五年。
“郡主,嬷嬷说您今日先躺着养养,太医开的药已经在煎了。”丫鬟一边给她擦脸一边絮叨,“您落水受了惊,这几日都不能下床呢。”
砚泠看了她一眼。
落水。
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推下水的。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那座石桥的栏杆上动了手脚。她接收到的记忆碎片里有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的背影,在别院的石桥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不久后,八岁的长乐郡主扶上那截栏杆,栏杆断了。
砚泠暂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她现在连下床都费劲,追究了又能怎样?用龙威吓死对方?她的龙威现在大概只能吓唬吓唬蚂蚁。
她需要尽快摸清这具身体周围的人际关系。谁可信,谁可疑,谁是可以忽略的背景板。但她现在连身边这个丫鬟叫什么都不知道——原身的记忆碎片里,这张脸出现过很多次,但名字那一栏是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直接问“你叫什么”太蠢了。不仅蠢,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丫鬟腰间系着的一条湖蓝色汗巾上。汗巾角落绣了个小小的“苓”字。
“采苓,”砚泠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着我几年了?”
丫鬟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里的帕子掉进了铜盆,溅出一小片水花。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郡主,您、您不记得奴婢了?您连奴婢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砚泠面不改色。
记得才怪。她连这个丫鬟长什么样都是刚才现看的。
“吵。”她皱了皱眉。
采苓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裙角带翻了放在脚踏上的绣鞋,一路喊着“嬷嬷——嬷嬷不好了——郡主不认得奴婢了——”消失在门口。
砚泠面无表情地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失忆这个借口,她本来打算过几天再用。但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顺势而为吧。反正这孩子的脑袋确实进了水——别院的湖水里泡过,不“失忆”才不合理。
涂嬷嬷来得比砚泠预想的快。
老嬷嬷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花白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耳侧。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俯身盯着砚泠的眼睛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郡主,”涂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不认得采苓了?”
砚泠眨了眨眼。
她在考虑要不要装得更严重一些。比如连涂嬷嬷也不认识,或者假装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但那样太假了——她刚才已经说过话了,而且逻辑清晰,语气平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摔坏了脑子的人。
“认得,”她最终说,“你是涂嬷嬷。”
涂嬷嬷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砚泠的话让她的气又提了上来。
“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砚泠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比如采苓的名字,比如这座别院的路怎么走,比如……我为什么会掉进湖里。”
最后一句是她临时加的。她想看看涂嬷嬷的反应。
涂嬷嬷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心疼,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砚泠看不太懂的表情上——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被老嬷嬷用几十年的涵养压了下去,只在眼角留下了一道抽搐的痕迹。
“太医,”涂嬷嬷转身对门口已经吓傻的小太监说,“快去请太医!就说郡主落水后神志不清,速来!”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涂嬷嬷回过头,握住砚泠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砚泠没有挣开。老嬷嬷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和宫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嬷嬷不一样。
“郡主别怕,”涂嬷嬷说,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太医马上就来。您不会有事的。”
砚泠点了点头。
她其实一点都不怕。这孩子的脑袋里除了原身残留的几块记忆碎片,就是她自己的意识。失忆?她本来就没拥有过这些记忆。
但涂嬷嬷的手很暖。
太医来得不算慢,对于一座偏远的皇家别院来说,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人从城里请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来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姓周,据说是太医院里专精儿科和脑症的。他给砚泠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拿银针在她手指上扎了几下,问了她几个问题——“郡主今年几岁了?”“这是什么地方?”“您可知道当今圣上的年号?”
砚泠一一作答。
她答得很流利,但故意答错了两个。一个是别院的名字,她把“清漪苑”说成了“清澜苑”;另一个是涂嬷嬷的全名,她摇头说“不记得了”。
周太医捋着胡子,表情严肃。
“落水后呛了水,肺部有湿邪,这个好办。但脑窍受惊,神志有所蒙蔽……”他斟酌着用词,“郡主年纪尚小,调养得当,假以时日应当能恢复。”
涂嬷嬷追问:“假以时日是多久?”
周太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先服药,静养,不要刺激她。”
砚泠在心里给这位周太医打了个好评。老人家很会说话——“假以时日”这个说法,进可攻退可守,治好了是他的功劳,治不好是“时日未到”。太医的职场精髓不外如是。
涂嬷嬷亲自去煎药。采苓守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时不时偷看砚泠一眼,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瓷瓶。
砚泠被她看得有点烦。
“我不会死。”她说。
采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郡主您连奴婢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了,”砚泠说,“采苓。采采芣苢的采,苓是甘草的苓。对吧?”
采苓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砚泠:“……”
她不太理解凡人这种“一边哭一边笑”的生理机制。但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等涂嬷嬷端药回来。
药来得很快。黑漆漆的一碗,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苦味。砚泠接过碗,看了一眼颜色,又闻了闻气味。
“里面加了黄连。”她陈述道。
涂嬷嬷微微一怔:“郡主何时懂药理了?”
“不懂,”砚泠说,“但闻得出来苦。”
她仰头把药灌了下去,面不改色。涂嬷嬷看着她空碗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从前长乐郡主喝药,总要哄上半天,哭哭啼啼的,哪像现在这样干脆。
“郡主落水之后,倒是变了不少。”涂嬷嬷试探地说。
砚泠把碗递回去,语气平淡:“差点死了,总得长点记性。”
涂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端着碗退了出去。
早饭后,砚泠重新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幔。
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谋杀的。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她暂时不需要知道得太细,但这件事迟早要查。不是为了给原主报仇——她没那么高尚——而是因为如果凶手发现“长乐郡主”没死,可能会再来一次。她现在的战斗力约等于零,经不起第二次暗杀。
第二,她需要恢复力量。她的存在寄宿在这具躯壳里,就像把一条鲸鱼塞进浴缸,不是不能活,但需要时间适应。她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别死,让时空之力慢慢滋养这具身体。等经络拓宽到能承受一定程度的能量运转,她就可以开始修炼了——不是这个世界的武功,而是龙族的基础吐纳。
第三,丹枫还在龙宫里睡着。白珩的意识碎片还在水面上飘着。镜流和应星下落不明。她得找到他们,但前提是她得先能站起来走两步。
第四……她饿了。
刚才那碗粥根本没吃饱。
砚泠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肚子。凡人的身体真是麻烦,一天要吃三顿饭,还动不动就饿。她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一个月不吃东西也没事,现在倒好,一顿不吃就心慌。
“来人。”她喊了一声。
采苓探进头来,眼圈还是红的:“郡主?”
“再要一屉包子。”
采苓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扫,立刻缩回去跑腿了。
包子来得很快。砚泠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眯了眯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下午,别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砚泠正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帐幔上的流苏穗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丫鬟那种细碎的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步伐。她微微侧头,透过帐幔的缝隙看见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正和涂嬷嬷低声说着什么。
涂嬷嬷的表情有些为难,似乎想拦又不敢拦。
男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水。他没有穿官服,但腰间系着的玉佩和靴子的质地都表明此人身份不低。
砚泠在记忆碎片里搜到了这张脸。
张瑨。她的生父。
——不,是长乐郡主的生父。砚泠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联结,但她能感觉到原身残留在身体里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情绪:害怕,还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
期待他来看她。
可惜,这位父亲大人从来没有来过。
今天倒是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差点死了?因为皇帝过问了?因为面子上过不去?
砚泠懒得猜。
她继续数流苏。
“郡主,”涂嬷嬷走进来,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张大人来看您了。”
砚泠没有动。
张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床上的女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砚泠说。
“好好养着。”张瑨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他连门槛都没跨进来。
涂嬷嬷的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帘退了出去。
砚泠继续数流苏。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她一点都不难过。
真的。
傍晚时分,砚泠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仅限于房间内。她踩着软底绣鞋,扶着墙壁慢慢走了两圈,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这具身体的体能差到令人发指,走几步就喘,喘起来胸口还疼。
她停下来,靠在床边歇气。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采苓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砚泠确定周围没人之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龙宫。
龙宫永远是夜晚。
头顶的星空与外界不同,那些星辰不是天上的星,而是她意识中星辉的投影。它们静静地燃烧,洒下银白与金色交织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
砚泠以龙形投影出现在水边。
她是一道模糊的黑色龙形轮廓,约两米长,盘旋在水面上方。金色龙瞳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左眼暗淡浑浊,右眼清澈锐利。尾尖的金色星辉洒落水面,泛起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水底,丹枫蜷缩在最深处。
青碧色的鳞片在水中折射出幽幽的光,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古玉。鬃毛和尾鬃如流云般散开,随水波轻轻飘荡。龙须细如琴弦,在安静的水中微微浮动。他闭着眼睛,青绿色的龙瞳藏在眼睑之下,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睁开。
水面上方,白珩的意识碎片缓缓飘动,像一盏银白色的灯。
砚泠在岸边坐下,尾巴垂在水中,尾尖的星辉一下一下地触碰着丹枫的鳞片。
“今天我能下床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走了十几步,腿软,出了一身汗。嬷嬷说我恢复得快,太医说还要再养半年。”
白珩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砚泠盯着那枚光点看了片刻,垂下眼帘,睫毛微颤。再抬眼时,金色的右瞳中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你也觉得我恢复得快?”
光点又闪了一下。
砚泠把它当作肯定的回答。
她没有在这里待太久。这具身体的能量撑不住长时间的意识投影,她得省着点用。临走前,她游到水面上方那团银白色光点旁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它。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白珩在里面。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瞥见龙宫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杂物——那是她在星海漂流时随手塞进来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零碎的能量结晶,还有……一本书。
她探出爪子,把那本书从杂物堆里扒拉出来。
封面写着五个字:《涯海星槎胜览》。
白珩写的。在那个世界里,白珩曾经得意洋洋地跟她炫耀:“我写的!可好看了!你看了没有?”砚泠当时说没时间,白珩就撇着嘴说“你不识货”。
现在她有时间了。
她用爪子翻开第一页,看见白珩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嘚瑟的语气:
“诸位读者,在下白珩,曜青狐人,飞行士一枚。此书所记,乃在下行走千星之见闻。若问在下为何要写此书?答曰:闲的。若问在下为何能走千星?答曰:星槎坠毁得多了,自然就去了许多地方……”
砚泠的鼻息轻哼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无奈。她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书上的某处停留了片刻。
她把书合上,带了出去。
手指触到书页的质感时,砚泠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
她躺在黑暗中,手里多了一本半新不旧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白珩写她在某个星球被当地巨型蠕虫追着跑了三天三夜,写她在另一个星球误食致幻蘑菇后在树上唱了三天歌,写她的星槎第十一次坠毁时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在水面上迫降——虽然那次迫降的成果是“星槎沉了,我浮上来了”。
砚泠的鼻息又轻哼了一声,然后合上书,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沉眠之前,她模糊地想:明天,也许该把那本游记看完。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夜深了。
别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雕花床上瘦弱的女童沉沉睡去,右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了一下光。
然后暗了下去。
枕头底下,那本游记的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写着:
“……在下行至此处,忽觉天地浩渺,人生如寄。然在下不悔。千星万界,在下走过;美酒佳肴,在下尝过;知己好友,在下有过。足矣。”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仿佛写这段话的人,还没来得及写完,就被什么事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