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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宫墙之内 长乐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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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郡主落水的消息传到宫里时,皇帝正在批折子。
禀报的小太监跪在御案前,把别院递上来的奏报一字不漏地念完。皇帝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在折子上落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人救回来了?”
“回陛下,救回来了。太医说郡主早产体虚,又受了寒气,怕是要将养些时日。”
皇帝搁下笔,沉默了片刻。
先皇后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在他被抱养到坤宁宫时,亲手给他系上玉坠子的女人。她死的时候,长乐才四岁,瘦得像只小猫,跪在灵前不哭不闹,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让太医院再派个擅长儿科的去别院看看。”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天的午膳,“药材用度从朕私库走,不必经内务府。”
“是。”
“还有——”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别院的管事该换就换了。八岁的孩子能从桥上掉下去,可见平日疏于照料。”
小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折子上那个墨点上,忽然觉得有些碍眼。他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把折子丢到一旁,又翻开下一本。
先太子的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那个举兵逼宫、兵败自尽的大哥,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倒是先皇后——他的养母——在他登基后没几年就郁郁而终,走得悄无声息。
长乐是先皇后留下的最后一个血脉。
但也仅此而已。
皇帝揉了揉眉心,把那些说不上是怜惜还是忌惮的情绪压下去。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他烦的了,一个八岁郡主的落水,实在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逗弄一只波斯猫。
小太监禀报长乐郡主落水的事时,她的手连停都没停一下。猫被挠得舒服,翻着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救回来了?那便好。”太后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贯的和气,“小孩子家家的,养养就是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太后不问,他也不敢多嘴。
太后又挠了几下猫,忽然问了一句:“皇帝那边怎么说?”
“回太后娘娘,陛下让太医院加派了太医,又从私库拨了药材。”
“嗯。”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皇帝做事向来周到。”
她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猫在她膝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太后低头看着它,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先皇后。那个女人死了十几年了,可她的影子还挂在皇帝心里。自己这个亲生的母亲,反倒要等她死了才能坐上太后的位子。
至于长乐——那个女人的外孙女——太后说不上有多恨,但也实在喜欢不起来。一个失势的郡主罢了,养在别院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她懒得去管。
猫叫了一声,太后回过神来,又笑着去挠它的下巴。
“还是你省心。”她低声说。
坤宁宫,皇后正与几位嫔妃闲话。
长乐郡主落水的消息传到后宫时,已经是被嚼过好几遍的碎末了。皇后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可怜见的”,便没有下文。
坐在下首的德妃磕着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废太子的外甥女,也值得宫里这般兴师动众?”
贤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到底是先皇后的骨肉,陛下怜惜些也是应当。”
“先皇后?”德妃嗤了一声,“先皇后都死了多少年了?要不是她占着位子,太后娘娘何至于——”
“德妃。”皇后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慎言。”
德妃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一时间,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碰撞的细微声响。
皇后垂下眼帘,心里盘算着别的事。长乐郡主的死活,她实在不关心。一个没有母族撑腰、没有父亲疼爱的孤女,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皇帝的态度——特意从私库拨药材——让她多想了那么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皇帝对先皇后一脉的照拂,从来都是有限度的。就像他给长乐郡主的体面——太医、药材、换几个管事,仅此而已。
不会更多了。
凤藻宫偏殿中,贾贵人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她是荣国府贾政的长女,生得杏脸桃腮,身量修长,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当年选秀入宫时,贾府还是鲜花着锦的鼎盛局面,老国公尚在,来往的都是王公勋贵。
只是这些年,贾家的声势已大不如前。
她十五岁入宫做女史,熬到二十一岁才封了贵人。这贵人的位份来得不易——家里托了江南甄家的路子,几番运作,才算在嫔妃中站稳了脚跟。可甄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后宫的每一寸砖缝。她能做的只有谨言慎行,不出头,不落人话柄。
长乐郡主落水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三手了,话里话外还掺着些真假难辨的闲言碎语。
贾元春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想了很久。
长乐郡主。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发现自己和这个人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倒是听说郡主的生父张瑨,如今在朝中官运亨通,是皇帝的心腹。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张瑨的妻子小宁氏是太后的侄女,太后一脉和贾家、甄家,那是另一本账了。
账太乱,她算不清,也不想算。
“主子,您在想什么呢?”身边的宫女轻声问。
贾元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把绣帕放下,又拿起针线篮子里的花样,低头继续绣。针尖扎进绷紧的绸面,一针,又一针。
宫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像这绣花针。扎下去了,面上看不出痕迹,底下却已经留了印。
她只当没听说过这件事。
砚泠还不知道自己落个水,能在宫里引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正靠在床头,翻那本从龙宫带出来的游记。白珩的字迹潦草得像狗啃的,错别字一抓一大把,可写起冒险故事来却活灵活现,仿佛那些星槎坠毁、被怪物追着跑的日子就在昨天。
采苓进来送茶,看见她手里的书,好奇地凑过来:“郡主看的什么书?奴婢怎么没见过。”
“捡的。”砚泠面不改色。
采苓张了张嘴,识趣地没追问。她放下茶盏,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郡主,今儿宫里来人了,赏了好些药材呢。”
“嗯。”
“还有,张大人那边也送了东西来……”
砚泠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放着吧。”
采苓见她没兴趣,便不再说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砚泠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
她在想事情。
皇帝赏了药材,换了管事。这是告诉她“朕还记得你”,但也仅此而已。真要查,就该把别院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而不是换几个人就了事。
至于张瑨——那个站在门口连门槛都不肯跨进来的生父——送药材来,大概只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她合上书,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暮色四合。别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薄薄的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砚泠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龙宫。
星辉洒落,水面如镜。丹枫蜷缩在水底,青碧色的鳞片折射出幽幽的光,一动不动。白珩的光点悬浮在水面上方,比昨天亮了一些。
砚泠在水边坐下,尾巴垂进水里。
“今天宫里来了人。”她开口,声音很轻,“赏了些药材。大概是想告诉我,他还记得这世上有个我。”
水面上,白珩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砚泠看着那枚光点,嘴角微微动了动。
“别担心。我没指望过谁。”
她把目光转向水底的丹枫。那道青碧色的身影安静地沉在那里,呼吸缓慢而深沉。
“我只需要你们。”她说。
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水边的石台上,听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龙宫里没有风,没有雨,只有永恒的星辉和静默的水。
但砚泠觉得,这是她在别院里,唯一能安心待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