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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长夜渡魂 水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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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长乐郡主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日里忘了添炭盆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的冷。她睁大眼睛,看见头顶的水面越来越远,天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白。
她想喊,但嘴里灌满了水,发不出声音。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别院的石桥栏杆年久失修,她只是扶了一下,那截栏杆就断了。她太小了,太轻了,身体随着断裂的石块一起往下坠,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湖水很脏,很浑,她什么都看不清。
下沉的过程中,她忽然想起外祖母。先皇后去世那年她才四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外祖母的手——干燥的、温暖的、握着她的小手轻轻摇晃的手。外祖母叫她“久久”,说“久久要长命百岁,长乐无忧”。
她没能长命百岁。
她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对不起外祖母。外祖母给她取这个小名,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快乐一点。可她连十岁都没活到。
水灌满了她的肺。意识开始涣散。
在最后的瞬间,她看见一道光。
不是水面上的天光,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金色的、炽烈的光。那道光像一条河,从不可知的远方奔涌而来,裹挟着星辉与火焰,撕裂了黑暗的湖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那道光很温暖。
水。
到处都是水。
砚泠的意识撞进那具小小的身体时,第一感觉就是窒息。肺里灌满了水,心脏还在微弱地跳,但每一下都像是最后的挣扎。她来不及适应这具凡体的脆弱,本能地催动力量,将肺里的水一点点排出去。
这个过程很疼。
凡体的经络太细太弱,承受不住龙魂的冲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龙魂在强行拓宽那些狭窄的通道,像一条大河流进干涸的沟渠,沟渠在开裂,在流血,但至少——水进来了。
她咳嗽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水从嘴里涌出来,混着血丝,溅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有人惊呼:“活了!活了!郡主活了!”
砚泠睁开眼。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看见几个人影围在她身边,有穿宫装的侍女,有戴帽子的太监,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嬷嬷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郡主!郡主!你可算醒了!”老嬷嬷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怎么跟先皇后交代啊……”
砚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闭上眼。
脑海中涌入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一个女人的手,温暖而有力;一声“久久”,温柔而遥远;一座空旷的宫殿,香炉里飘出袅袅的烟;还有一片湖,湖水很绿,石桥很旧,栏杆断裂的瞬间,身体失重的瞬间……
那是长乐郡主的记忆。
砚泠没有拒绝它们。她需要这些记忆来伪装自己,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把那些碎片收进意识深处,像收进一个匣子,然后开始感知自己新的身体。
右手腕隐隐作痛。她知道那是鳞纹在凡体上的投影——暗红色,细长,像一道胎记。
左眼看不见。
她试着睁开左眼,只感觉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没有形状,没有颜色。那是命运反噬的代价,跟着她的龙魂一起转移到了这具凡体上。
右眼是好的。她睁开右眼,看见老嬷嬷泪流满面的脸。
“嬷嬷。”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微弱,但清晰。
“哎!老奴在!”老嬷嬷把她抱得更紧了,“郡主别怕,嬷嬷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砚泠没有说话。她靠在老嬷嬷怀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看见的第一片天空。
她被人裹进干燥的棉被里,又被一层一层地加了毯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郡主别怕”。
她不怕。
她只是累。
意识在黑暗中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龙宫——头顶的星辉,脚下的水面,水底那道青碧色的龙形蜷缩着,一动不动。水面上的银白色光点比昨天亮了一些。
白珩还在。
丹枫还在。
浮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她的脸,有人把苦得发涩的药汁灌进她嘴里。
她在混沌与迷蒙中反复了许多次,才终于真正地、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太医说是早产的底子太弱,又受了惊吓,寒气入体,怕是要好好调养几年才能恢复。别院的管事嬷嬷们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怪罪下来。但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只是换了几个别院的管事,加派了太医,赏了些药材,便没有下文了。
没有人被重罚。没有人掉脑袋。
砚泠从这件事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皇帝对这个外甥女的态度不可置否。他愿意给她太医和药材,愿意换掉照顾不周的下人,但不会因为她大动干戈,不会因为她彻查别院。说到底,她只是先皇后的外孙女,是先太子的外甥女。皇帝念及养母的恩情,给了她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她的生父张瑨——从头到尾,没有来过一封信,没有派过一个人。
砚泠不在乎。
她只是把这层关系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白天,她是长乐郡主,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在别院的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偶尔翻两页书,偶尔听嬷嬷讲些宫里的旧事。她不哭不闹,不提要求,不抱怨。下人们都说郡主落水后性情大变,从前虽然也安静,但眼睛里还有孩子的光;现在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黑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没有人知道,每到夜晚,当凡体陷入沉睡,砚泠的意识就会离开这具脆弱的躯壳,进入龙宫。
龙宫永远是夜晚。
头顶的星空与外界不同,那些星辰不是天上的星,而是砚泠龙魂中星辉的投影。它们静静地燃烧,洒下银白与金色交织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
砚泠以龙魂形态出现在水边。
她是一道模糊的黑色龙形轮廓,约两米长,盘旋在水面上方。金色龙瞳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左眼暗淡浑浊,右眼清澈锐利。尾尖的金色星辉洒落水面,泛起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水底,青色的龙影蜷缩在最深处。
青碧色的鳞片在水中折射出幽幽的光,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古玉。鬃毛和尾鬃如流云般散开,随水波轻轻飘荡。龙须细如琴弦,在安静的水中微微浮动。祂闭着眼睛,眼下是一抹艳丽的飞红,青绿色的龙瞳藏在眼睑之下,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睁开。
砚泠在岸边坐下,尾巴垂在水中,尾尖的星辉一下一下地触碰着祂的鳞片。
“今天我能下床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走了十几步,腿软,出了一身汗。嬷嬷说我恢复得快,太医说还要再养半年。”
水面上,银白色的光点缓缓飘过来,她在砚泠身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水面上,像一盏小小的灯。
“你也觉得我恢复得快?”砚泠看着那枚光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面无表情。
光点闪烁了一下。
砚泠把她当作肯定的回答。
她转头看向水底。青碧色的龙形没有任何动静,不朽命途的能量微弱但稳定,龙息缓慢而深沉。她每天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她会讲白天发生的事——别院里的猫生了崽,太医开的药越来越苦,嬷嬷说她瘦了要多吃。不说话的时候她就只是看着水底那道青碧色的身影,听着水波拍打岸边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记得,她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明天见。”她说。
龙魂消散,意识被拽回凡体。
龙宫重归寂静。
水面下,青绿色的眼睛睁开了一瞬。混沌的、涣散的,似乎朝着砚泠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又缓缓闭上了。
回到凡体的砚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右眼适应了夜色,能看见帐顶的纹样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左眼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这双手太小了。八岁孩子的手,细瘦,苍白,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那是气血不足的证明。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不是会死的那种“撑不了多久”,而是——如果没有龙魂滋养,她大概只能活到二十岁。早产的底子太差了,心肺功能都不全,能活到八岁已经是奇迹。
现在砚泠的龙魂寄宿其中,龙族的力量会慢慢改造这具凡体,拓宽经络,修复暗伤。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能量,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控制,不能让龙魂的力量过强而撑破这具脆弱的容器,也不能让龙魂太弱而无法提供足够的滋养。
像走钢丝。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沉,才闭上眼睛,让自己真正地睡去——不是意识的沉入龙宫,而是凡体所需要的、真正的睡眠。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也许该问问嬷嬷,关于那座湖,关于那截断裂的栏杆,关于那段时间别院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她不是长乐郡主。
但既然她接过了这盏灯,她就要查清楚——那盏灯,是怎么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