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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散七公主 大雍三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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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三百一十五年,春。
三年丧期已满,朝政由凤君杨太后暂持,长公主陶时稳坐储君之位,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人人都赞长公主聪慧果决、有帝者之风,是太宗皇帝之后大雍最出色的继承人。
至于七公主陶粟——
提起来,大多只是一声轻嗤。
“荒唐。”
“不成器。”
“顽劣散漫,毫无皇女仪态。也不知先帝的血脉,怎就养出这样一个……”
话到此处,往往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替谁惋惜。
御花园的暖亭里,陶粟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拎着一壶果酒,小口小口地啜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衫子,裙摆随意搭在栏杆上,露出一截细白脚踝,鞋子不知蹬到哪儿去了。发髻也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半点皇女仪态也无。
身旁侍女青萝吓得脸色发白,跪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公主,您慢些喝……若是被凤君知道,又该重罚了。上次的罚跪才过去几日?您的膝盖还没好全呢——”
陶粟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看亭外的春光,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颗珠子:
“知道便知道。她几时喜欢过我?多一桩罪名,少一桩罪名,有甚分别。”
她生得极美。
这是整个大雍都承认的事。
眉眼柔婉,下颌精巧,像是一笔一画细细描出来的。可她偏偏生了一双不怎么安分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懒意,像春日里无人修剪的野桃枝,肆意地、不管不顾地开着。
开得好看,却也开得落寞。
她自小母妃早逝。那位先帝的末等男侍,据说生她时伤了身子,熬了不到两年便撒手去了。留下陶粟一个人,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像一棵没根的小草。
是陶时把她捡了回去。
彼时长公主也才七岁,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笨拙地学着给妹妹喂米糊、盖被子、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宫人。
陶粟是被姐姐一手带大的。
在陶粟的记忆里,姐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可姐姐太耀眼了。
太能干,太沉稳,也太忙碌。
朝堂上的事、东宫的事、各方势力的周旋……陶时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分到陶粟这里的,只剩下每天傍晚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连这半个时辰也没有。
宫人来传话:“长公主殿下今日要议政,请七公主早些歇息。”
陶粟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一碗莲子羹从热等到凉,再从凉等到结一层皮。
她不怨姐姐。
她只是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添麻烦。
陶粟很早就懂了,自己不必出色,不必争,不必抢。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姐姐身后,做一个闲散无用的小公主,就够了。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她对姐姐的回报。
——你护我周全,我便不让你分心。
何况……
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陶时带她爬上宫墙看长安城的灯火。万家灯火铺陈在脚下,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陶粟看呆了,忽然扭头说:“阿姐,等我长大了当女帝,我要让天下所有人晚上都能看到这样好看的灯。”
陶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着她的头发说:“好。”
后来陶粟渐渐长大,渐渐懂了——
那个位置,姐姐要坐。
朝臣们要姐姐坐。
甚至连已故的先帝,临终前那道含糊不清的遗诏,字字句句指向的也是长公主。
那陶粟便不要了。
她什么都可以让。
唯独不能失去陶时。
“公主——”
青萝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语气忽然紧张起来,像是绷紧的弦,“长公主殿下来了。”
陶粟一愣,下意识把酒壶往身后藏,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可笑——阿姐又不是不知道她喝酒。
她胡乱抹了把嘴角,刚坐正些,一道清挺身影已步入亭中。
陶时一身素色宫装,青丝高束,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她五官与陶粟有三分相似,却更凌厉——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敛,唇线总是微微抿着,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久居上位的人,身上会养出一种气。
不怒自威,不寒而栗。
可她在看向陶粟的那一瞬间,眉眼间那道锐利的棱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
“又偷饮酒。”
她走近,伸手轻轻拭去陶粟唇角残留的酒渍。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
陶粟立刻放下酒壶,整个人凑过去,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兽,把脸埋进她袖口,蹭了蹭:
“阿姐——我无聊嘛。宫里处处都是规矩,连咳嗽都要端着,喘口气都难。”
陶时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指尖习惯性地抚过她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再忍耐些。”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陶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等我登基,一切都会好。”
登基。
这两个字落在春风里,却莫名带了一丝沉甸甸的凉意。
陶粟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快的连她自己都抓不住。她垂下眼,把脸往陶时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阿姐要当女帝,我便一辈子做阿姐的小尾巴。阿姐去哪,我去哪。”
陶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看着她因为常年撒娇而微微拱起的肩胛骨——那么单薄,那么瘦,像一只蜷着翅膀的幼鸟。
眸色微深。
她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皇位。
她要的是,再也不被人踩在脚下。再也不经历幼时那般孤立无援的寒。再也不用在深冬的夜里,抱着发抖的妹妹,听着远处的丝竹声,咬着牙对自己说——忍下去。
至于妹妹……
她会护着她。
以她陶时的方式。
以这天下最周全、最稳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殿下——”
亭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女官匆匆而来,神色凝重,跪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君懿旨——”
陶粟心头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握紧了陶时的手。
女官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七公主陶粟,品行不端,顽劣成性,扰乱宫规,非议朝政——着即迁往浔阳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暖亭里的风,骤然冷了。
陶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怔怔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一般,眨了眨眼。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一点一点地浮上茫然——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小时候被抢走炭火时,缩在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火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那种茫然。
“……浔阳?”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浔阳。
那是大雍最偏远的封地之一,在西南群山之中,土地贫瘠,流民遍地,饿殍时有发生。去那里,和被流放有什么分别?
她猛地转头看向陶时,手指攥住她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阿姐——”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努力地笑,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我不去……我不要离开你。”
陶时垂眸看着她。
看着妹妹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她强撑的笑,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很瘦,指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微微发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妹妹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衣带,小声说:“阿姐,我冷。”
陶时的眼底有情绪翻涌,像是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快得让人抓不住,也看不懂。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陶粟的手背。
一下。
两下。
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储君。
她的声音也很温柔,温柔得像小时候把陶粟从地上抱起来,替她擦掉眼泪时那样:
“别怕。”
“只是暂去封地避避风头。”
“阿姐会接你回来。”
“很快。”
陶粟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望着她嘴角那抹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笑。
她信了。
她信了这辈子,最致命的一句诺言。
“……真的吗?”
“真的。”
“阿姐发誓?”
陶时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陶粟根本没有察觉。
然后她笑了,俯身在陶粟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我发誓。”
陶粟终于松开了攥着她衣袖的手。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对传旨的女官说:
“知道了。我去便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陶时一眼。
春日的阳光正照在陶时身上,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清隽挺拔,眉目如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帝王。
陶粟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离自己很远。
明明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阿姐。”
“嗯?”
“你会来看我吗?”
陶时微笑。
“会的。”
陶粟便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她转身走出了暖亭,脚步轻快,背影单薄。
青萝小跑着追上去,小声说:“公主,您……不哭吗?”
陶粟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吹散在长廊里:
“哭什么。阿姐说了会接我回来。”
“可是——”
“她说了,我就信。”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青萝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不知道自家公主为什么能这样笃定。
她只知道,这深宫里的诺言,从来都是说的人多,做到的人少。
陶粟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陶时站在暖亭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久到身旁的女官忍不住低声提醒:“殿下,该回东宫了。”
陶时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春风卷起一片落叶,从她脚边掠过,打着旋儿飞向宫墙之外。
飞向浔阳的方向。
朱墙相隔,姐妹殊途。
再相见时,早已不是旧时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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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
山高水远。
这一去。
生死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