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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朱墙寒
大雍三百一十二年,冬。
先帝崩于长乐宫。
丧钟撞了九响,一声比一声沉闷,像是天也在呕血。风雪裹着钟声碾过九重宫阙,落了满阶白——那白是霜,不是雪。霜是渗进骨缝里的冷,擦不净,也捂不热。
宫中人都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储位空悬,诸皇女虎视眈眈。
可没人在意深宫最偏的冷院里,还缩着两个无人问津的小皇女。
那院落偏僻到什么地步呢?连丧仪的哭声都传不到这里,只有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陶时那年不过十岁,已懂得收敛锋芒。她端坐在漏风的偏殿里,脊背挺得笔直——这是父君教她的,说皇女不论何时,腰不能弯。可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微末的痛意压住眼底的潮意。
她身后,陶粟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带。
“阿姐,我冷。”
陶时回头,将妹妹拢进怀里。她解开自己唯一的外氅,把陶粟整个人裹住,动作笨拙却执拗。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紫,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把陶粟箍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仅存的热度,一滴不剩地渡过去。
“别怕。有我在。”
陶粟把脸埋进她胸口,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姐,父君走了……母皇也不来看我们。今天三姐姐的人又来欺负我们了,她们把我们的炭抢走了,还说——”
“说什么?”
“说我们是没人要的野种。”
陶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正殿方向。那里正在举丧,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可那些哭声里,没有一声是为她们姐妹落的。
风雪在她眼底凝成一层薄霜。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妹妹——陶粟那么小,那么瘦,蜷在她怀里像一只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幼猫,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把声音压得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那一刻,陶时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重新生长出来。
碎裂的是最后一丝对这深宫的幻想。
生长出来的,是一颗冰冷的、滚烫的、势不可挡的野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雪落在青石板上,可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淬出来的:
“等我长大了,会坐上那个位置。”
“到那时,没人再敢欺你。”
“也没人再能欺我。”
她说这话时,把陶粟又抱紧了一些。仿佛在说:我用这天下,给你暖身子。
陶粟听不懂权力二字有多沉。她只用力点头,把脸往姐姐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细细地、安心地呼出一口白气。
她那时以为,只要有阿姐在,这深宫再冷,也总有一处暖。
她不知道。
有些温暖,本就是用日后焚心蚀骨的痛,提前预支的。
风雪未停,朱墙依旧寒。
那一夜,长乐宫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膏油,九重宫阙在漫天大雪中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在深宫最偏僻的角落里,一个十岁的女孩对着怀中熟睡的妹妹,无声地立下了一生的誓言。
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誓言终将成为枷锁,锁住两个人的余生。
一粒粟,落于时势之中。
终将,焚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