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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浔阳月 大雍三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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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三百一十五年,暮春。
浔阳。
马车颠簸了整整二十三日,十三岁的陶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封地。
她掀开车帘,愣了很久。
田是裂的,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黄不拉几的,耷拉着脑袋,像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个农人蹲在地头,手伸进土里扒了扒,捧出一把干涩的黄沙,指缝间漏下来的,全是绝望。
陶粟看了很久,然后把车帘放下了。
“公主?”青萝小心翼翼地唤她。
“嗯。”
“您……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陶粟靠在车壁上,语气懒洋洋的,“不过是穷点,又不是没穷过。”
青萝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个村落。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面黄肌瘦,像一排被风吹干的稻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发霉的稀粥。他舍不得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一口,舔一下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陶粟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省着吃东西的。那时候她和陶时被克扣用度,一碗粥要分两顿喝,冷了也不舍得倒,兑点热水搅一搅,就当又是一餐。
那时候有陶时在,再苦也不觉得苦。
现在……
她下意识地往车窗外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已经把粥喝完了,正用舌头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陶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青萝。”
“在。”
“咱们车上还有吃的吗?”
“有是有,但也不多了……”青萝犹豫了一下,“公主是想?”
“拿点给那个孩子。”
青萝应了一声,翻出两个干饼,跳下车跑过去。陶粟看着那孩子接过干饼时愣住的表情,看着他抬起头朝马车的方向看过来,然后——
她把车帘放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了,就忘不掉。
怕忘不掉,就……
就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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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府衙比她想象的还要破。
墙皮剥落,屋顶长草,门口的台阶裂了好几道缝,门槛上的红漆早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本色。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吏员站在门口迎接,穿的官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活像一块破抹布。
“下官浔阳县丞周平,参见七公主。”
陶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府衙:“县令呢?”
周平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一个衙役憋不住了,抢着说:“回公主,县令大人三个月前就跑了!”
“闭嘴!”周平厉声喝止。
陶粟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跑了?这地方是有多吓人,能把官都吓跑?”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周平脸色更难看了。
青萝在后面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公主,别笑了……”
“怎么了?”陶粟收了笑,一脸无辜,“我又没说错。官都跑了,这地方确实挺吓人的嘛。”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她转身走进府衙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快到青萝差点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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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平来给她汇报浔阳的情况。
陶粟坐在破旧的厢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这是她从京城带来的最后一壶果酒,一直没舍得喝。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啜着,一边听周平说话。
“浔阳连年干旱,庄稼颗粒无收……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层层克扣,到浔阳时只剩三成……登记在册三千七百户,逃走的少说也有三成……每日饿死的人,多的时候十几个……”
周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陶粟听着,酒喝得慢了。
她想起自己在京城时,每日喝果酒、睡懒觉、在御花园里百无聊赖地晒太阳。她想起杨太后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地说“浔阳不过疥癣之疾”。
疥癣之疾。
四个字,压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一条条人命。
“公主?”周平说完,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陶粟回过神,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发现已经空了。
她把酒壶放下,扯了扯嘴角:“说完了?说完了就散了吧。天不早了。”
周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陶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搭在那个空酒壶上,指尖微微发凉。
“公主?”青萝端着热水进来,看她一个人坐着发呆,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没怎么。”陶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浔阳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远处有狗在叫,叫得人心烦。
“青萝。”
“在。”
“你说,阿姐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吗?”
青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长公主……或许不知道?毕竟京城离得远——”
“嗯。”陶粟点头,“应该是不知道。她要忙着争储,哪有空管这些。”
她顿了顿,又说:“等她忙完了,就会来接我。到时候我告诉她这里的情况,她一定会管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青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热水放在桌上。
陶粟没有再看户籍册。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可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裂开的田地、发霉的稀粥、那个舔碗底的孩子,还有周平说的“每日饿死的人,多的时候十几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不关你的事。
你是七公主,一个没用的、只会喝酒的、被人嫌的七公主。
你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一遍。
可那些画面还是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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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陶粟没有出门。
她每天窝在府衙里发呆。酒早就喝完了,她连白水都喝得没滋没味。青萝劝她出去走走,她不肯。
“有什么好走的?外面穷成那样,看了心烦。”
“可是公主,您是浔阳的主人,总不能——”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陶粟嗤笑一声,“我就是个被赶出来的废物。主人?你见过这样的主人?”
青萝不敢再说了。
可到了第五天,出事了。
一个村民跑到府衙来闹,说自家的女儿饿得不行了,求县丞发粮。周平说粮仓已经空了,那村民不信,跪在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糊了一脸。
陶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到那个村民跪在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
“怎么回事?”
周平脸色铁青:“回公主,此人非要发粮,可粮仓真的——”
“我女儿快饿死了!”那村民猛地抬头,看到陶粟,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扑过来,“您是公主?您是朝廷来的公主?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他扑到陶粟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陶粟僵住了。
她想往后退,可腿被抱住了,动不了。
她低头,看到那个村民的头顶——花白的头发,脏兮兮的,有几根粘在一起,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他的手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骨节粗大,青筋暴起。
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可这双手现在抱着她的腿,像是在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陶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被三公主的人欺负,她也是这样抱着陶时的腿,哭着说“阿姐,帮帮我”。
那时候陶时把她抱起来,擦掉她的眼泪,说“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她不是陶时。
她不是那个能说“别怕”的人。
她什么都不是。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没有粮食。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那个村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陶粟,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您是公主啊……”他喃喃地说,“您是公主啊……”
陶粟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用力抽出腿,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门外,那个村民还在哭。
哭声很刺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在她心上。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
那个村民?
还是那些饿死的人?
还是……那个小时候曾经说过“若我为帝,定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的自己?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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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陶粟没有喝酒——因为没有酒。
也没有睡觉。
她坐在窗前,看着浔阳的月亮。
浔阳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也比京城的冷。挂在天上,孤零零的,像一枚被人遗忘的铜钱,发着惨白的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陶时背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她趴在姐姐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说:“阿姐,月亮好大,像你给我的那个糖饼。”
陶时笑了,说:“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做一个糖饼。”
后来陶时越来越忙,再也没做过糖饼。
再后来,陶粟也不爱吃糖饼了。
可现在,她忽然很想吃糖饼。
很想很想。
想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青萝。”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阿姐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等长公主登基了,忙完了,就会来接公主的。”
“嗯。”陶粟点头,“应该是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像小时候缩在陶时怀里那样,蜷成一团。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
惨白惨白的。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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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长安与浔阳,同在一轮月下。
一个在朱墙之内,学着孤独。
一个在荒野之中,学着长大。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分离。
她们都不知道。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