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温时时

4、吃醋 温倾眠

　　温倾眠代课的第四周，北城终于有了春天的意思。
　　路边的梧桐开始冒新芽，灰蒙蒙的天也透出点蓝色。她换了件薄一点的针织衫，浅米色的，领口不高不低，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也不像第一周那么冷冰冰了。
　　其实不只是穿衣服变了。
　　刚来那几天，她说话不带一个多余的字，下课就走。现在课间有学生凑上来问“老师你有什么爱好”，她会答两句。
　　课有人抱怨作业太多，她会说“少废话，写不完明天别来”，但语气不凶，甚至带点淡淡的调侃。
　　大概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归会熟起来。
　　课间，温倾眠在讲台上收拾课本。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周明远被推了出来。
　　“老师，问你个事儿呗。”
　　温倾眠头都没抬：“说。”
　　“你大学在哪儿上的呀？”
　　“南大。”
　　“哇——”周明远夸张地张大嘴：“那你怎么来北城了呀？”
　　“家在这里啊，还有，你明知故问啊？”
　　“哦……”他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一点，“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温倾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问点有用的。”
　　“这就是有用的啊！”周明远理直气壮，“我们关心老师的情感生活怎么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老师你就说说呗！”“我们都好奇好久了！”
　　温倾眠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他。
　　“那你先说说，你数学考多少分了？”
　　周明远噎住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次模拟及格了再来问我。”
　　全班笑成一片。周明远捂着胸口说“老师你太伤人了”，她没理，但走出门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
　　这一幕，陆知衍全程看在眼里。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周明远每说一句话，他转笔的速度就快一点。听到“老师你谈过恋爱吗”的时候，笔直接停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冷。旁边的林昭远偷偷看了他一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谈过恋爱吗”——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温倾眠没回答，她只说了句“下次模拟及格了再来问我”，语气里带着笑，不是对周明远一个人，是对整个班。
　　她对所有人都放松了，对周明远，对宋栀，对林昭远，对那个天天追着她问东问西的程念。
　　包括对他。
　　但他不是最特别的。
　　陆知衍把笔拿在手上，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刚冒芽，灰蒙蒙的天透出一点蓝，他看着却觉得烦躁。
　　林昭远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你？脸臭成这样。”
　　“没有。”
　　“还没呢，你笔都快被你捏断了。”
　　陆知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确实捏的太紧了。他松开手，把笔放进桌洞里。
　　“周明远不就问了几句嘛，”林昭远小声说，“老师又没理他，你至于吗？”
　　陆知衍转头看他，眼神冷飕飕的。
　　“我再说一次，没有。”
　　“行行行，没有没有。”林昭远举起双手投降，缩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但你刚才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陆知衍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
　　“厕所。”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点泥土翻新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吃醋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以前觉得这种情绪挺蠢的，因为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心里发堵，不像他。但现在他就在做这种蠢事。
　　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她看出来，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但他控制不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周明远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说：“老师刚才那个笑你看见没？她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不会笑呢。”
　　“可不是嘛，现在好多了，上次我问她题她还多给我讲了一种方法。”
　　“我觉得小温老师人挺好的，就是看着冷。”
　　“那叫高冷，你懂什么。”
　　陆知衍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下节课要讲的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温倾眠刚才走出去时嘴角的那个弧度，她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和上课时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笑是对所有人的。
　　不是对他的。
　　他用力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嘶啦一声，旁边的林昭远又偷偷往旁边挪了挪。
　　中午，食堂。
　　温倾眠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天只要她来食堂，陆知衍一定会坐在对面。
　　“小温老师。”他说。
　　“嗯。”
　　他今天吃的是米饭，红烧排骨，炒青菜。
　　坐下之后没怎么说话，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又放下，夹起来又放下。
　　温倾眠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他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这时候，程念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程念坐在前排扎马尾，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聊得来。
　　“小温老师！这边有人吗？”
　　“没有，坐吧。”
　　程念刚坐下，陆知衍就抬起了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程念一眼。
　　程念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怎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筷子扒拉米饭的速度明显快了。排骨也不吃了，光扒米饭，扒了好几口才发现碗里快空了。
　　程念没多想，扭头跟温倾眠聊天：“小温老师，你周末一般干嘛呀？”
　　“备课，改论文。”
　　“不出去玩吗？”
　　“不太去。”
　　“那老师你好无聊啊，”程念笑嘻嘻地说，“你应该找个男朋友带你出去玩。或者养个宠物也行啊，猫啊狗啊的，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陆知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排骨掉回了碗里。
　　温倾眠头也没抬：“你上次周测数学多少分？”
　　程念缩了缩脖子：“……老师，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拿成绩说事儿。”
　　“那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叫关心老师！”
　　“关心一下你自己的成绩。”
　　程念吐了吐舌头，但还是没走。她夹了一块陆知衍盘子里的排骨，陆知衍没反应，他根本没注意，筷子悬在半空，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诶，陆知衍，你今天怎么不说话？”程念问。
　　“没什么好说的。”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次语文课你还——”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他打断她，语气有点硬。
　　程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倾眠，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不想让小温老师知道他的真面目啊。
　　她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哦……行，不说不说。”
　　她快速把汤喝完，站起来端着碗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知衍一眼，他正低着头，耳尖有点红。
　　程念心想：果然。
　　程念走后，桌子上又剩下他们两个人。食堂里还是很吵，但这张桌子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陆知衍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小温老师。”
　　“嗯？”
　　“你别听程念瞎说。”
　　温倾眠抬头看他：“什么？”
　　“就……找男朋友，养宠物那些，她就是话多。”
　　“我知道。”
　　“你不觉得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吧？”
　　温倾眠看着他，觉得他今天问题有点多。
　　“习惯了。怎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叠在一起，端起来就走。
　　“我自己来——”
　　“我顺便。”
　　他已经走远了。温倾眠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怪怪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温倾眠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她批到一本字迹潦草的，皱了皱眉，翻到封面看名字——周明远。
　　“周明远。”她抬头。
　　后排的周明远一激灵：“到！”
　　“你过来。”
　　周明远屁颠屁颠跑上来。温倾眠把作业本摊开给他看：“你这写的什么？天书？”
　　“老师我字一直这样……”
　　“上次考试你也是这个字？阅卷老师能认出来？”
　　周明远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重写，今天放学之前交给我。”
　　“啊，”他哀嚎一声，“老师你不能这样，我下午还有……”
　　“还有半小时放学，够了。”
　　周明远垂头丧气地拿着本子回去了。旁边的几个人幸灾乐祸的笑，被他一人瞪了一眼。
　　温倾眠低下头，继续批改。批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讲台上多了一瓶水，没开封的。
　　她看了一眼教室，大部分人在低头做题，后排陆知衍在写卷子，没抬头。
　　她没想太多，因为之前也有学生会给她往讲台上放一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些观赏的，她没带回去，留在教室了。
　　她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放学后，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
　　温倾眠在讲台上收拾东西，陆知衍走上来，手里拿着竞赛题集。
　　“小温老师，这道题我不太确定。”
　　她接过来看了看，是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结合的题目。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导，推过去给他看。
　　“懂了。”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走。
　　“您周末都去医院看温老师吗？”
　　“周六去，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顿了顿，“您一个人开车去？”
　　“嗯。”
　　“路上小心。”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陆知衍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没有。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侧了一下身子才出去。
　　温倾眠看着门关上，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六上午，温倾眠去医院看父亲。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开车出了停车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旁边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陆知衍。
　　他正好也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对上了。
　　温倾眠降下车窗：“陆知衍？你怎么在这儿？”
　　他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弯腰凑到车窗边。
　　“帮我妈拿药。她感冒了。”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换季感冒。”
　　“那你快回去吧，别在外面吹风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车。
　　“你开车来的？”
　　“显而易见吧。”
　　“平时也开车上班？”
　　“嗯，方便。”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开车小心。姐姐……再见。”叫姐姐的时候，他声音放的特别小，但她还是听见了。
　　温倾眠挑了挑眉：“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温老师。”他面不改色。
　　“我听的不是这个。”
　　“……你听错了。”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行了，快回去吧。”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温倾眠关上车窗，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车开走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姐姐？有点意思。
　　他私下里就叫她姐姐啊？
　　周日晚上，温倾眠窝在沙发上看论文。手机震了一下，她随手点开，是某音的消息提醒。她注册这个账号还是去年室友怂恿的。
　　她随手发了几条。
　　有一张自拍，在图书馆拍的，光线很好，侧脸，头发披着，配文就一个太阳emoji。还有一条是校园里拍的银杏叶，满地金黄，她踩上去录了一段沙沙声。
　　后面又发过好几个自拍。
　　最新一条是一盆多肉，熊童子，就是之前有同学给她往讲台上放的那盆。
　　她长得很漂亮，作品还小火了一下。
　　弹幕和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姐姐，还夹杂着几个妈妈。
　　点开消息，是一条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