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温时时

5、思眠 陆知衍

　　陆知衍注册那个小号的时候，没想过会看到那些东西。
　　他只是搜了一下“北城一中”，想看看有没有人发学校的视频。
　　结果推荐页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她的账号。头像是一只小狗。
　　他盯着那只小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点了进去。
　　她的作品不多，十来条，除了多肉和风景，剩下的就是自拍。
　　他一条一条的往下翻，翻到评论区的时候，手指停了。
　　“姐姐！”
　　“姐姐好漂亮！”
　　“妈妈级别！”
　　“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侧脸绝了。”
　　“妈妈！”
　　每一条自拍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大部分是夸她好看的，偶尔有几条不友好的。她一条都没回，但那些评论就挂在那里，谁都能看到。
　　陆知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些不管是友好还是不友好的评论统统点了举报。
　　他小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打了“思眠”两个字，打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太明显了，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点开私信：“你好，在推荐页刷到你的，拍的很好看。”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和评论区那些话有什么区别。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又补了一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构图挺好的。你是不是学过摄影。”
　　她回的很快：“没学过，随便拍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她回他了，而且没有不耐烦。
　　“随便拍的都这么好看。”他打完这行字，看了一下，觉得又越界了，赶紧补了一条：“我是说构图。”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拿起来看，她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他们聊了几句。
　　他问她是不是北城的，她说是。他又说北城一中里面那边银杏拍出来应该也挺好看的，她说学校里面不让随便进。他问她是不是学生，她说不是。他问那是老师，她说嗯。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脑子里是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样子。
　　“难怪，老师好。”
　　“不用这么客气。”
　　“好的，那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消息就定格在这里，她没有再回复。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说错话，没有暴露，没有让她觉得烦。她回的字不多，但每条消息都回了。
　　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脑子里是今天在路口碰到她的画面，她降下车窗，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他的时候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那你快回去吧，别在外面吹风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上课不一样。上课是平的，稳的。刚才那句话，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个周末比之前的周末都好。
　　周一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温倾眠已经在讲台上了。她在翻教案，侧脸对着教室门口。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
　　“陆知衍，你昨晚干嘛去了？黑眼圈这么重。”林昭远凑过来。
　　“没干嘛。”
　　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不用这么客气”。她对他客气，但他不想让她客气。
　　“没干嘛你眼圈黑成这样？打游戏了？”
　　“没有。”
　　林昭远不信，但没再问了。
　　陆知衍盯着课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课本翻了一页，纸张又发出刺啦一声。
　　温倾眠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待上课铃响起，她才站起来缓缓开口：
　　“这周是第五周，我们周四周五会进行第一次模拟考试，所以这周竞赛辅导改成周一周二晚自习。”
　　她顿了顿，又说：“第七周会进行数学竞赛，大家感兴趣的可以报名，成绩优异的可以拿到保送资格。所以第六周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进行竞赛辅导，自愿参加。”
　　下课后，温倾眠在讲台上收拾东西，他想上去问题，但程念先一步跑上去了。
　　“小温老师！你的某音账号是不是叫这个？”她说了个名字。
　　温倾眠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刷到的呀！你那条银杏叶的视频推到我首页了，我一看就觉得是你！”
　　陆知衍的笔停了。
　　“老师你也太低调了吧，”程念说，“那么多粉丝你都不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
　　“老师你有没有看评论区啊？”程念还在问。
　　“没怎么看。”
　　“那你应该看看，好多人在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程念。”温倾眠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显。
　　程念吐了吐舌头，跑回去了。
　　陆知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比上周绿了一点，阳光照在上面，亮的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听到温倾眠说了句“下课了”，然后她的脚步声从讲台方向往门口走。
　　他没抬头。等她走出教室以后，他才站起来，拿了水杯去接水。
　　走廊上他碰到了程念。
　　“诶，陆知衍。”程念叫他。
　　他没理，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也刷到小温老师的某音了？”程念追上来，“你刚才上课的时候表情好可怕。”
　　“没有。”
　　“你骗人，你肯定刷到了。”
　　陆知衍停下来，转头看她。
　　程念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你很闲？”
　　“不闲不闲，我写作业去了。”程念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表情很冷。
　　温倾眠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目睹了全过程……
　　然后她扭头进了办公室，是她父亲那间独立的办公室，她不习惯和别的老师在一间办公室。
　　今天她带了饭，没有去食堂吃饭。
　　“报告。”
　　“进。”
　　陆知衍拿着饭盒和一本书走了进来。
　　“小温老师。”
　　“怎么了？”她问，看着饭盒，“今天没去食堂吃饭？”
　　“嗯，带了饭和你一起吃，顺便有道题想问一下。”陆知衍有些心虚的说。
　　“好，先坐吧，吃了饭再给你讲。”
　　他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老师，你那个账号……是不是很多人关注？”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听程念说的。”
　　“哦。”她吃了一口米饭，“还行吧，没注意。”
　　“我听程念说，你的评论区有好多奇怪的言论，你不在意吗？”
　　温倾眠看着他，觉得他今天的问题有点奇怪。“不在意，网上的评论，看不过来。”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饭。这回吃的很快，几口就吃完了。
　　吃完饭，他也没来得及问那道题，就拿着饭盒出去了。
　　来到操场上，又掏出手机打开他的账号，最新一条自拍底下又多了几十条评论，都是跟昨天看的那种差不多的，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沙尘的味道，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到花坛边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那些评论她根本不在意，她连看都不怎么看，但他就是觉得堵得慌。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她上课的样子，没听过她讲题，不知道她笑的时候眼尾会弯下去。
　　他们只是刷到了一条视频，觉得好看，就叫她一句姐姐。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教室走。
　　自从她早上公布了数学竞赛保送的消息后，今天下午的竞赛辅导又多了好多人。
　　温倾眠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真题，难度比上周又大了一些。写完之后，她转过身，看到大部分人都皱着眉头。陆知衍在低头写草稿，笔速很快，写了大概五分钟，停了。又想了大概两分钟，继续写。
　　她走过去看他写，他的思路是对的，但中间卡在了一个关键步骤上，她弯下腰，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
　　“这里，用一次分部积分。”
　　他抬头看她，她离他很近，发丝垂下来差点扫到他的脸，他往后仰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分部积分？”他问，声音有点哑。
　　“对，你先试试。”
　　她直起身走开了，过了大概三分钟，他举手了。她走过去，他把草稿纸递给她，这次全对了，步骤完整，没有跳步。
　　“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小温老师。”他叫她。
　　“嗯？”
　　“你第七周的竞赛，报名了吗？”
　　“我不用报名，我是辅导老师。”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到时候会去考场吗？”
　　“会，我带你们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辅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了。温倾眠在讲台上收拾东西，陆知衍走上来，手里拿着那盆多肉。
　　“这个，放你办公室窗台上吧，教室里太阳太大。”
　　温倾眠看了一眼那盆多肉，熊童子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绿，红边边很显眼。
　　“是你放的？”她问。
　　陆知衍没说话，把多肉放在讲台上，转身就走。
　　“陆知衍。”她叫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她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朵还是红的。
　　“不客气，小温老师再见。”
　　他推门出去了，温倾眠看着桌上的多肉，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周二竞赛辅导前，温倾眠和陆知衍来的很早，教室里就他们两个。
　　“小温老师。”
　　“嗯。”
　　“第七周数学竞赛结束后，还会继续带我们吗？”
　　“什么？”
　　“就是竞赛结束之后，晚自习的辅导还会不会继续？”
　　“具体看学校安排吧，如果后面没有竞赛的话就不会再带了。”
　　“哦。”
　　良久，他又问。
　　“小温老师，你周六还去医院吗？”
　　“去。”
　　“那你帮我把这个给温老师。”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放在桌上。
　　“你自己怎么不给他？”
　　“这周没时间。”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起来，“行。”
　　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把信封收好，周六去看父亲的时候交给他。
　　温倾眠一个多月没有休息过。她确实累了。
　　正好周四周五一模，她周二也带好了竞赛辅导，所以她把周三的课给了别的老师，调休一下。
　　而且她朋友这周末放假回家，她们也可以去聚一聚。
　　朋友叫姜吟，是她小时候的好玩伴，她没有上少年班，所以现在还在上大学。
　　这周姜吟放假回家，提前好几天就发消息说“出来聚聚，你都快长在讲台上了。”
　　地方是姜吟挑的，北城新开的一家清吧，灯光暗的刚好，音乐也不吵。温倾眠换了件黑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着。
　　姜吟见到她就说：“你终于不穿浅灰色了。”
　　“我平时也穿别的颜色。”
　　“你平时穿浅灰，米白，淡蓝，跟色卡似的。”
　　温倾眠懒得理她，坐下来点了杯度数很低的酒。姜吟不一样，上来就点了一杯名字很花哨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就四处张望。
　　“那边那几个男生，”姜吟凑过来，下巴往邻座的方向抬了抬，“你看见没？”
　　温倾眠没转头，“没看见。”
　　“你看看嘛。”
　　她顺着姜吟的目光看了一眼。邻座坐了四五个男生，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也是休闲装，像是在等人。背对着她们的那个穿黑色外套，肩膀很宽，坐姿有点懒散，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旁边那个穿白色外套的正在低头看手机，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脸。
　　“看到了。”她收回目光。
　　“中间那个，”姜吟压低声音，“就那个穿黑衣服的，你看到了吗？太帅了吧，但是感觉不太好惹，我驾驭不了。”
　　温倾眠没接话。
　　“旁边那个，”姜吟又看了一眼，“白衣服那个，我觉得可以，看着乖一点。”
　　温倾眠喝了口酒：“你叫我来就是帮你相男人的？”
　　“当然不是，相男人是顺便的。”姜吟笑嘻嘻地说，又喝了两口酒，脸开始泛红，“你帮我看看，白衣服那个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你自己不会看？”
　　“我看了呀，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倾眠转头看了一眼，白衣服那个正好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太看清他的脸，只感觉有一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