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温时时

3、小情侣 周三中

　　周三中午的事情，陆知衍记了很久。
　　李主任那句“我还以为是早恋的小情侣”，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表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底下却在悄悄生根。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下午的课他依然按照老样子来，认真听讲。
　　温倾眠讲课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她的粉笔移动，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她，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心跳又比之前快了一点。
　　放学后，陆知衍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在教室里把作业写完才走，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暗了。这几天心情都不错。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今晚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姜予宁秒回：“你做饭？”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知衍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问：“排骨？鱼？”
　　“排骨吧，你爸念叨好几天了。”
　　“行。”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回家洗了切了，焯水，下锅，放调料，小火慢炖。姜予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怎么了？”陆知衍头也没回。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儿子长大了。”
　　陆知衍没接话，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
　　“妈，”他忽然开口，“一个人突然变了，别人会觉得奇怪吗？
　　“那要看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
　　“那奇怪一下也没什么，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陆知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周四，数学课。
　　温倾眠讲卷子，讲到一道选择题的时候，她问：“这道题选什么？”
　　全班齐声：“C。”
　　“正确，下一道。”
　　她讲课的速度很快，从不拖泥带水。一道题讲完，不等学生反应，直接切到下一道。刚开始有人跟不上，但渐渐地下来，大部分人已经适应了她的节奏。
　　陆知衍适应的最快。他不仅能跟上，还能在她讲完之前就得出答案。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每道题都举手。
　　不是不积极，只是他举的都是难度较大的题，简单的题留给别的同学。
　　温倾眠注意到了，觉得他分寸感把握的不错。
　　下课后，陆知衍像往常一样来办公室交作业。
　　温倾眠接过作业本，翻开看了看，步骤齐全，答案正确，挑不出什么毛病。
　　“很好。”她合上本子。
　　“小温老师，”陆知衍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走，“竞赛辅导的题目，您能提前一天发给我吗？”
　　温倾眠抬头看他。
　　“我想先做一遍，不会的地方上课再问。”他认真的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
　　温倾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以，以后周三的竞赛题周二给你们，周五的周四给你们。”
　　陆知衍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心里稍稍有些落差，有点失望，心想：原来我不是唯一。
　　闷闷的开口：“谢谢老师了。”
　　温倾眠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让他出去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周五，学校搞了一次周测。
　　数学安排在下午，温倾眠监考一考场。
　　但因为高三一班是重点班，一考场都是自己班的……
　　所以跟监考自己班也没什么差别。
　　试卷发下去后，教室安静下来。
　　温倾眠坐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
　　大部分学生都在低头做题，表情认真。有几个在皱眉，有几个在咬笔帽，有几个写的飞快。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第一个人。
　　陆知衍。
　　他做题速度很快，比他周围的人都快。
　　她看着他翻页，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别人还在做填空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大题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他放下了笔。
　　他检查了一遍卷子，然后把笔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
　　铃响之后，她收了卷子，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陆知衍从后面追上来。
　　“小温……”注意到旁边还有别的同学，他不情愿的补了两个字，“老师。”
　　温倾眠停下来，转身看他。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是，你做出来了？”
　　“嗯，做完检查了好几遍，应该没问题。”
　　“你做对了。”
　　陆知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那就好。”
　　温倾眠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确实进步很大。不光是在态度上，在心态上也稳了不少。以前大概会提前交卷，现在知道检查了。
　　周一早上，周测成绩出来了。
　　陆知衍数学满分，年级第一。总分也是年级第一。
　　温倾眠来的很早，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贴完之后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陆知衍的名字排在最上面，数学那一栏写着“150”。
　　她转身准备走，发现陆知衍就站在她身后。
　　“小温……”，他顿了顿，没继续补那两个字，“我来看看成绩。”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侧身让开。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
　　“考的不错。还有，在学校叫老师。”
　　陆知衍只能听到前半句，后半句他自动忽略了。
　　“还行。”
　　他转过身，看着她。
　　“小温……老师，您教的方法很好用。构造法那道题，我用您讲的方法做的，比之前快了很多。”
　　温倾眠点了点头，“你能用上就好。”
　　“我都能用上。”他说，“您讲的每道题，我都记了笔记。”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继续保持。”
　　陆知衍还想再说什么，但同学已经陆陆续续都来了，她也没有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昭远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侧头看了林昭远一眼，表情冷淡，和刚才跟她说话时判若两人。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学生对老师和对同学态度不一样，这是很正常的事。
　　周三的竞赛辅导。
　　因为温倾眠提前把题发给了参与的几个人，所以这节课只需要向他们讲述一下不会的题。
　　温倾眠挨个走过去讲解，他在后面特别期待，下一个就到他了！
　　温倾眠走过去。
　　“做完了？”
　　“做完了。”
　　“有问题吗？”
　　“第三题的第二问，我用了两种方法，不知道哪种更好，您能给我讲讲吗？”
　　他把题集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
　　温倾眠低头看了看，开始给他讲述哪个更好。
　　她身上清淡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他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讲什么。
　　俯身时，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扫过他搭在桌上的胳膊。隔着校服布料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耳尖还是红了。
　　他感觉有些奇怪……
　　“老师……”，他打断了她，“我明白了，您不用讲了，”说着看了一下周围参加竞赛辅导的同学，锁定了一个目标，“宋栀有题要问您，您去教她吧。”
　　莫名被点名的宋栀一脸懵的扭过来头看他，并且用手指着自己的脸。
　　“啊？我吗？”
　　陆知衍对着她点点头，眼神示意。
　　“呃……对，温老师，我是有道题要问您的。”宋栀无奈的说。
　　温倾眠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却也没问，就走向宋栀面前，打算给宋栀讲解那道宋栀本来就会的题……
　　温倾眠走后，陆知衍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她没发现自己的异常。
　　不然就丢死人了。
　　温倾眠的身影刚转向宋栀，他便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点着。耳尖那点淡红迟迟没有褪去，反倒因为刚才那一瞬的贴近，愈发明显。
　　他不想让她去教别人。
　　但她俯下身来，发梢轻轻擦过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料，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一路窜到心口。
　　他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听题，满脑子都是她低头时柔和的侧脸轮廓，还有说话时轻轻起伏的语调。
　　再讲下去，他怕自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慌忙找借口把人支开。
　　宋栀被他硬抓过来“提问”，心里叫苦不迭。
　　她本来题都弄懂了，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随便指了一道，装出一脸困惑的样子。温倾眠耐心细致的给她讲步骤，声音清清淡淡，落在耳边格外舒服。
　　宋栀一边点头应着，一边用余光偷偷瞟向陆知衍，只看见他垂着眼，看似在看题，耳根却红得显眼。
　　宋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
　　这位平时冷淡得谁都不理的年级第一，分明是在小温老师面前慌了神。
　　陆知衍察觉到宋栀的目光，冷冷扫了过去。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意思再清楚不过——敢多嘴，你就完了。
　　宋栀一哆嗦，立刻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盯着题目，不敢再乱看。
　　等温倾眠讲完，转身去看其他同学。陆知衍才彻底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心跳还在不正常地快。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以前在球场上被人围堵，在后巷跟人对峙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过。偏偏温倾眠只是靠近一点，随便说几句话，他就方寸大乱，连装出来的镇定都快撑不住。
　　以前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在她面前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说话客气，一副标准乖学生模样。
　　可自从那天在食堂被李主任误当成“小情侣”，那层伪装就开始出现裂痕。
　　他会在意她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温柔，会因为她一句“你们”而暗自失落，会在她靠近时心跳失控，连掩饰都变得笨拙。
　　他变了。
　　从一开始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她视线里，到现在，贪心越来越明显。
　　他不想只做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不想只听她客客气气的“很好”“继续保持”，更不想永远只能规规矩矩叫她一声“老师”。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温倾眠还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弯腰给同学讲解，姿态从容，语气平和。
　　陆知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强迫自己重新落回题目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一行又一行公式，思路却断断续续。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她低头时垂落的发丝，认真讲解的神情，近在咫尺的呼吸。每一幕都清晰的过分，扰得他心神不宁。
　　直到下课铃响，温倾眠合上书，淡淡开口：“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自己再梳理一遍，周五继续。”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江屹背着书包晃过来，一巴掌拍在他桌上：“衍哥，走了，打球去。”
　　江屹也是一班的，同样参加竞赛辅导，和林昭远几个都是好朋友。
　　陆知衍头也没抬，把题集合上塞进书包：“不去。”
　　“又不去？”江屹挑眉，“最近怎么回事，一到放学就魂不守舍的，竞赛题有那么上头？”
　　陆知衍懒得解释，拎起书包起身：“你自己去。”
　　他目光下意识扫向讲台，温倾眠正低头整理教案和试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想留下来，再跟她说几句话。
　　可刚才那阵慌乱还没完全散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又露馅儿，只能压下冲动，径直朝门口走。
　　经过讲台时，温倾眠恰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都弄懂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陆知衍脚步停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嗯，都懂了。”
　　“那就好。”温倾眠笑了笑，“上周周测表现不错，继续保持，竞赛也别落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像初春融化的薄冰，清冷却温柔。
　　陆知衍心口又是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低声应了一个“好”，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晚风一吹，他耳尖的热度才悄悄退去。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温倾眠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她肩头，安静又耀眼。
　　他指尖轻轻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低声自语：
　　“温倾眠……”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随即把手机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