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温时时

2、坐的很直 开学第

　　开学第二天，温倾眠便记住了每个同学的名字，脸也对得上。
　　四十二个同学，四十二张脸，四十二份成绩单。
　　四十二个人里，大部分人的数据都有规律可循。
　　包括陆知衍。
　　方主任说他上课从不听讲，做题跳步严重，对老师爱搭不理。但温倾眠观察了两天，发现他上课姿势虽然懒散，但也没有睡觉，偶尔还听的很认真。作业也按时交了，虽然步骤还是不全，但该有的都有。
　　和方主任描述的不太一样。
　　但这是好事。
　　周三晚上，竞赛辅导。
　　温倾眠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七八个人。竞赛辅导是自愿参加的，不来也正常。
　　她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知衍在，正低头翻一本竞赛题集。
　　“不等了，我们开始吧。”
　　她今天讲的是数论专题。这是竞赛数学里最考验思维深度的一块，也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十四岁那年，她靠一篇数论小论文在全国竞赛里拿了奖，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普通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出了一道拓展题，是自己改编的，融合了数论和组合数学的思想。
　　“试试看，”她说，“不用做完，想到哪一步就写哪一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
　　温倾眠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学生的思路。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在陆知衍旁边停住了。
　　他的草稿纸上只写了几行。
　　但就是这几行，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按照常规思路走。
　　常规思路是从条件推导到结论，一步一步往后推。
　　他是从结论反推的，先明确要证明什么，然后反向拆解条件，再用一个冷门的引理把两端连接起来。
　　那个引理是大学数学竞赛才会涉及到的内容。一个高三学生，能想到用这个引理，说明他对数学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高中范围。
　　而且他只用了三行。三行，就把一道需要十五分钟的题，压缩成了几次思维跳跃。
　　温倾眠沉默了两秒。
　　“思路不错，”她说，声音很轻，“但这个引理的应用条件，你再想想。”
　　陆知衍抬起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一米八八的个子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五官锋利，眉眼桀骜，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
　　但此刻，他看题目的眼神是专注的。
　　“条件我看了，”他说，“费马小定理要求模数是素数，这里是素数，成立。”
　　他说的很快，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过了。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用欧拉判别法，得到勒让德符号的值。”
　　“第三步。”
　　“第三步不用写，”他顿了顿，“因为结果是显然的。”
　　温倾眠看着他。
　　显然的。
　　数学里最危险的三个字，多少人因为“显然”跳步丢了分，多少人因为“显然”漏了关键条件。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是在偷懒，是真的觉得“显然”。
　　“数学里没有‘显然’，”她说，“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温倾眠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五，数学课。
　　温倾眠讲完课，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她让学生自己看书，她在讲台上批改作业。
　　陆知衍前面几个女生在小声聊天。
　　“你们说小温老师有男朋友吗？”
　　“肯定没有吧，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觉得小温老师很厉害，对了……我上次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听到语文老师说小温老师喜欢乖巧懂事的。”
　　“啊？那陆知衍那种肯定不行吧，他那么拽。”
　　“关陆知衍什么事，你小声点……”
　　后排，陆知衍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
　　他听到了。
　　“乖巧懂事。”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竞赛题集。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表现。上课虽然没睡觉，但靠在椅背上转笔，姿态懒散，和“乖巧”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爱谁谁，他活了十八年都是这个态度。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陆知衍把笔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
　　周一早晨，温倾眠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知衍已经在了。
　　他坐的很直，是真的坐的笔直。
　　背挺着，肩膀打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书角对齐，摆得端端正正。
　　温倾眠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几眼。
　　同学们注意到这个举动，也跟随她的目光往后看。
　　“？那是陆知衍吗？我认错人了？”
　　“什么情况，他怎么坐的比我还直？”
　　林昭远也大吃一惊，“啥意思？坐这么直啥意思？背刺我是不是？”
　　陆知衍没理他们：“老师，讲课吧。”
　　温倾眠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她心想看来上次想的没错，他真的开始认真了。
　　这节课讲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提了一个问题。
　　“这道题用构造函数的方法来做，构造什么样的函数最合适？有谁想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最后一排举起了一只手。
　　是陆知衍举的手。
　　姿势很标准，但他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微微皱着眉，嘴角下压。
　　温倾眠没在意，以为他只是不太习惯主动回答问题。
　　“陆知衍。”
　　他站起来。
　　“构造f（x）等于lnx减x加1，”他说，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然后求导判断单调性。”
　　他说对了。
　　“正确，请坐。”
　　陆知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然后重新坐直。
　　温倾眠继续讲课。
　　下课后，陆知衍没有像以前一样坐着不动。他走到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作业本。
　　“老师，昨天的作业有一道题我不太确定，想请您看看。”
　　温倾眠接过作业本，翻开。
　　是一道函数综合题，难度中等偏上。他的解答写满了整整一页纸，每一步推导都写的清清楚楚，连中间化简的细节都没有跳过。
　　她看完之后，抬头看他。
　　“做的很好，”她说，“思路正确，过程完整。”
　　“谢谢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温倾眠点了点头，把作业本还给他。他接过作业本，回到位置上继续研究题。
　　温倾眠看着他回去，心想：态度确实端正了。之前方主任说的那些，大概是高一高二的事了。到了高三，人总是会成长的。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办公室，在走廊上碰到了方主任。
　　“倾眠，你们班最近怎么样？陆知衍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方主任问。
　　“没有，”温倾眠说，“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态度很好。”
　　方主任愣了一下：“认真听讲？”
　　“对。”
　　方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笑了笑：“那就好，可能是你教的好，他愿意听了。”
　　温倾眠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倾眠坐在讲台上守班。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低头做题。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的情况，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陆知衍坐得很直，在写数学卷子。他的笔速很快，但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潦草到认不出来。
　　放学后，温倾眠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她想到今天陆知衍交上来的那份作业，过程写的非常详细，连最基础的化简步骤都没有跳过。
　　她翻开那份作业，又看了一眼。
　　确实写得很认真。
　　窗外是二月末的天，灰蒙蒙的，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温倾眠拎起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教学楼。
　　风没有那么冷了。
　　——
　　周二，数学课。
　　温倾眠走进教室的时候，陆知衍已经坐好了。
　　他在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姿态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比前两天自然了不少。
　　温倾眠讲到一道数列题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
　　“这道题还有没有其他解法？”
　　话音刚落，陆知衍就举起了手。
　　这次比上次快了很多，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自在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语气平稳：“可以用数学归纳法，先证明n等于1时成立，再假设n等于k时成立，推导n等于k加1。”
　　“正确。”温倾眠点了点头，“数学归纳法确实更简洁。”
　　陆知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重新坐直。
　　旁边的林昭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型动了动，大概是在说“你今天又吃错药了”。陆知衍没理他，目光落在黑板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继续写笔记。
　　温倾眠注意到他把笔放下了。
　　之前他上课总是转笔，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像是手指闲不住。但这几天，他转笔的次数明显少了，听课的时候笔就放在桌上，只有写东西的时候才拿起来。
　　下课后有个女生，叫宋栀，她来问数学来不来得及补，她说了几句，对方就笑着跑回教室了。
　　温倾眠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比讲十道题都有意义。
　　周三中午，温倾眠去食堂吃饭。
　　她平时很少在食堂吃，一般都是早上从家里带饭盒，中午在办公室热一下。今天出门急，忘了带，只能去食堂凑合一顿。
　　食堂里人很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头，是陆知衍。
　　“小温老师好。”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跟她打招呼，又像只是顺口说一句。
　　“嗯。”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低头翻了翻校服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她餐盘旁边。
　　“老师，您嘴角沾到了。”
　　温倾眠愣了一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
　　“不客气。”
　　他开始吃面，吃得很快，但不急。温倾眠注意到他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男生的正常吃法。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食堂里很吵，旁边一桌在聊篮球，后面一桌在抱怨作业太多。但这张桌子很安静。不是尴尬那种，是各吃各的、不说话也很舒服的安静。
　　“那边那两个——”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过来，带着教导主任特有的雷达响，“哪个班的？”
　　李主任背着手走过来，目光在陆知衍和温倾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食堂里其他桌的学生齐刷刷低头扒饭，一副“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样子。
　　温倾眠站起来，把工作证递过去：“李主任，我是温倾眠。”
　　李主任一愣，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笑了：“倾眠啊？老温跟我提过你。我说呢，怎么看着跟学生似的，还以为是早恋的小情侣。”
　　“这是我班里的学生，吃饭的时候顺便问几道题。”温倾眠说。
　　“行行行，那你们吃。”李主任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替我给老温带个好。”
　　等他走远，温倾眠坐下来，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知衍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抬头。
　　李主任那句“小情侣”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嘴角往上扬，压都压不住。
　　他没敢看对面的人，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烫得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