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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课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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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城,寒意还没散干净。
温倾眠站在市一中的校门口,抬头看了眼门头上烫金的校名,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黑色直筒裤,平底乐福鞋踩在微湿的地板上没有什么声响。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工作证,嘟囔了一句:“新来的老师啊?看着真年轻。”
温倾眠微微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她今年二十一岁,但这张脸看起来还要更小一点。冷调瓷白的皮肤,线条利落的鹅蛋脸,眼型偏长、瞳色偏浅,不认识她的人,很容易把她当成高三的学生。
博士论文答辩在即,导师催着她定终稿,她却在电话里说:“老师,我要延期。”
“延期?你知不知道现在延期要等半年?你手上的论文完全够毕业了,为什么——”
“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导师叹了口气:“……去吧,学校这边,我帮你处理。”
温敬洲,北城一中高三数学老师,备课组组长,也是高三一班的班主任。
教了二十多年的书,腰椎早就出了问题,开学前搬厚厚一摞复习资料的时候,腰椎压缩性骨折,外加坐骨神经挫伤,医嘱静养四个月,越久越好。
四个月,高三等不起,更何况是重点班。
学校急的团团转,高三重点班的数学课没人上,家长电话打到了校长办公室。温敬洲躺在病床上,皱着眉说:“我再想想办法。”
温倾眠站在病房门口,平静地说:“不用想了,我回来代课。”
温敬洲愣住:“你的答辩——”
“延期了。”
“倾眠!”
“爸。”她走进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他手上,“你教我数学的时候说过,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纠结上。”
温敬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儿十四岁考进少年班,十七岁本科毕业直博,今年二十一岁,这学期开学后,本该顺利答辩拿到学位,开启人生的新节点。
她却因为自己的一句“我再想想办法”,二话不说就放弃了半年的时间。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能处理”,但他太了解温倾眠了。
她看起来清冷寡淡,对什么都不上心,骨子里却执拗的要命。
——
高三年级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的中间,因为他父亲是备课组组长,所以有单独的一间办公室,在四楼的最东边。
她照例去了三层的办公室,和同班代别的科目的老师见个面。
温倾眠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老师。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太年轻了,年轻到不像来上班的,像走错教室的学生。
年级主任姓方,四十出头,是个干练的女老师。她站起来迎上去:“你就是温敬洲老师的女儿?温倾眠?”
“方主任好。”温倾眠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哎,别客气别客气,”方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愿意来代课,学校很感谢。高三一班,这个班……”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班的学生都比较……有特点,你做好准备。”
温倾眠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方主任把课程表和一沓资料拿过来给她:“这是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还有一班的名单和成绩。你先熟悉一下,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你的。”
“好。”
方主任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倾眠,我知道你是少年班出来的,水平肯定没问题。但这个班的学生……怎么说呢,成绩是好,但不太好管,尤其是——”
她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陆知衍。”
温倾眠低头看了一眼。
陆知衍,高三一班,数学成绩那一栏写着“148”,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常年年级第一,数学天赋极高,但上课从不听。
方主任压低声音:“这孩子成绩是好,但特别难搞。上课刷题、睡觉、走神,就是不听课。之前你爸在的时候还能压住他,你爸是他初中数学竞赛的启蒙老师,他一直很敬重你爸。但其他人……”
她摇了摇头,“之前有个代课老师来上了一节课,被他气走了。”
温倾眠把名单收好,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方主任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忽然有些担心。
——
下午一点五十分,高三一班教室门口。
温倾眠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数学课本和一盒粉笔。
教室里很吵,正月十五还没过,这帮高三学生就被抓回来补课,怨气大的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后排的几个男生在传手机看篮球赛集锦。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温倾眠没出声,走了进去,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粉笔放在一旁,声音很轻,前排同学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全班。
一秒。
两秒。
三秒。
教室里渐渐地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那种沉默太有压迫感了。一个陌生人站在讲台上,不开口、不动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你,你没办法不注意她。
等到整个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讲台上,温倾眠才开口。
“温倾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教室里短暂的沉默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班主任?没搞错吧,这么年轻。”
“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吧……”
“不是说温老师的女儿来代课吗?就是她?”
后排有个男生吹了个口哨:“老师你多大啊?有二十吗?”
温倾眠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有呵斥,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个男生莫名其妙闭上了嘴。
“我多大不重要,”她收回目光,说:“你们高三了,时间很宝贵。我的课只有一个原则——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认真教,你们认真学,下课各走各的。”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倾眠。
三个字,工整的像印刷体。
“这学期的教学计划,前八周完成一轮复习,后四周专题突破,最后留两周查漏补缺。竞赛辅导安排到每周三周五的晚自习,自愿参加。”
她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知衍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从上课铃响就没动过。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寒假被老妈拉着去了趟欧洲,看了十几天除了建筑风格不同之外几乎一模一样的教堂和博物馆,回来时差还没倒明白呢,就被抓回了学校补课。
高三,这两个字本就是一个酷刑。
周围的声音他一个都没听进去。新老师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他完全不关心。反正谁来都一样,他数学不靠老师教,靠的是自己的脑子。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来。
“温倾眠,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里一杯凉水泼过来,你不想醒也得醒。
这个说话方式……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新老师惯用的“我要和你们做朋友”的套路,也不是老教师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说教,就是单纯的阐述了一个事实:
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也不浪费你的。
干脆。
他终于抬起头。
教室里光线有些暗,窗外是二月灰蒙蒙的天。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女生,个子不高,身形纤细,正转身往黑板上写字。
温倾眠。
他轻声读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陆知衍的目光停在了她的侧脸上。
冷调的白皮肤,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没有表情,从头到尾,她脸上没有一个表情。
陆知衍发现自己看了她快一分钟了。
他移开目光,低头看桌面,桌上是空的,数学课本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了,他也懒得找。
她开始讲课了。
陆知衍做好了“听五分钟就睡觉”的准备,但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她讲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她的思维方式。
她把一个他靠直觉就能做出来的题,拆成了一层一层的逻辑链条,每个步骤都讲为什么这么做,不这么做会怎样,做错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在教的是思维。
陆知衍转笔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讲台。
她站在那里,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板书。
讲到最后一道例题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偏了偏头,似乎是在确认黑板上的推导步骤有没有遗漏。那个动作很小,持续不到两秒,但陆知衍看到了。
他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看板书,是看她。
看她说话时嘴唇微动的弧度,看她思考时睫毛低垂的角度,看她偶尔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敲一下黑板的样子。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不是半拍。
是一整拍。
什么情况?
他皱着眉,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膛里,带着一种他完全搞不懂的躁动。
他今年十八岁,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今天的作业是课后习题第三组,明天交。”
说完,她便拿着课本走了出去。
陆知衍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浅灰色的大衣,笔直的脊背,步伐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了一下最后一排,他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陆知衍靠在椅背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同桌林昭远凑过来,一脸兴奋:“我去,讲得也太好了吧!而且长的特好看,冷冷的那种,太有气质了吧!”
陆知衍没说话。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她?”林昭远贱兮兮地笑。
“没有。”
“骗人,你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你再说?”陆知衍瞥了他一眼,眼神冷飕飕的。
林昭远识趣地闭嘴了。
陆知衍没再理他,从桌洞里摸出一本竞赛题集,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一页。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都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讲台上,偏头看板书,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粉笔灰在光线下慢慢飘落。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
走廊里,方主任正等着温倾眠,表情有些紧张:“怎么样?第一节课还顺利吗?”
“还行。”
“有没有学生……不太配合?”
温倾眠想了想:“都挺安静的。”
方主任愣了一下,安静?重点班那群祖宗,什么时候安静过。
她还想再问什么,但温倾眠已经往办公室走了。
她摇摇头,下次再说吧。
温倾眠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复盘着刚才那节课。
讲的没问题,节奏也没乱,学生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人捣乱。
她想起刚才走出教室时的那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男生在她讲课途中抬起了头,不是那种走神后的随之一瞥,而是认真地,持续地注视。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方主任提过一句,他应该就是陆知衍吧。
温倾眠收起思绪,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没多想,只是认为,现在是高三最后一学期了,陆知衍也知道这段时间的重要性,所以开始端正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