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筏》薄绿苔草

9、第 9 章 “我可能也

　　惠熙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僵在手机边框上。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但脑子没转过来，第三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第三遍。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寝室里映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黑暗中那行字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gay。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见。高中国际部里有过 openly gay 的同学，他甚至还和那个人一起做过小组作业。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和性别有什么关系？
　　惠熙卿从小接受的教育足够开明，第一节性教育课是惠言行和云韵一起给他上的。在懵懂无知的年纪，他问过一个问题：“我以后只能和女生在一起吗？”
　　云韵当时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并没有人说过以后一定要你和女生在一起。在一起的前提是你和对方彼此相爱，就像妈妈爸爸选择结婚就是因为我们都爱对方。”
　　惠熙卿并不歧视，只是这个词放在龙字望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就感觉用一个词就把龙字望定义了，被人贴了张无形的标签。
　　惠熙卿把手机又翻过来，点进那张照片，然后放大，盯着那个背影看。
　　龙字望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背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旁边的男生比他矮半个头，穿着深色的外套，看不清脸，但从姿态上看，两个人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杨文钦：“老幺？你睡了？”
　　惠熙卿打了两个字：“没有。”
　　没等杨文钦回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你为什么觉得他是”。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
　　杨文钦秒回：“感觉。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看他那个长相，那个气质，再加上他跟你住一起这么久，也没见他提过女生吧？”
　　惠熙卿短暂地想了想。他们之间根本就不会说到这些话题，平时说得最多的就是专业课上的那些。
　　龙字望无疑是长得引人注目的，惠熙卿不知道这是否会更吸引同性的喜欢，但龙字望不娘，也不弱，只是长得比较中性化。惠熙卿见过有男生将龙字望认成女生的；见过女生夸赞龙字望长得好看。
　　杨文钦：“？”
　　惠熙卿：“不像，他不是。”
　　龙字望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不太符合他的作息，在上宿舍楼前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去了解一些脑子里不存在的知识。
　　校园跑结束后他准备回寝室，他还有今天的经书没抄，还没走出跑道就被一个男生拦着去路。
　　山区里的学校没有心理和性教育课的开展，龙字望的思想观念被固化得很好，龙久安说他以后会和一位像娜仰那样的女孩结婚、生子，即便后来娜仰成为山神的妻子。在还不懂情感的时候他就和娜仰绑在了一起，几乎是全寨子的人都认定了他们。龙久安也是这样告诉他的。龙字望是环境的产物。
　　男生怯生生的告诉他：“我喜欢你，可以追求你吗？”
　　龙字望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脸上应该没有别的表情，不然后来也不会和男生去到一条没走过的路。
　　在那，男生告诉他，他观察了他很久，最开始记住的是他的长发，再后来想要去了解，去接近。
　　龙字望没想过有天会收到来自同性的告白，还是想要在一起的那种告白。他在贫瘠的脑海里搜索到两个男生在一起的这种说法，但那只存在他看过的书里面。知道这个概念和接受这种感情不是一回事。
　　“抱歉，我不接受你的喜欢。”
　　男生说：“你是怕被别人议论吗？”
　　龙字望摇头，“别喜欢我。而且，你应该也不算喜欢，只是对我感兴趣。”
　　龙字望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男生也好，女生也罢，他都不会在这产生别的情感。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惠熙卿正坐在桌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龙字望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惠熙卿问，语气很随意。
　　“路上遇到一个人。”龙字望换了鞋，走进来，把背包放在桌上。
　　惠熙卿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哦。”
　　龙字望去洗漱时将桌上那两支快枯萎的花拿了出来，又找了两根线将它们倒挂在阳台上。他洗漱完出来后并没有去抄经书，而是在地上架起小桌开始煮茶，茶香在这片小天地蔓延开。
　　惠熙卿听见龙字望说：“喝吗？”
　　“喝。”
　　一杯茶的时间，龙字望突然说：“有男生向你表白过吗？”
　　惠熙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抬头看龙字望。龙字望正低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表情很平静。
　　“没有。”惠熙卿顿了一下，“你呢？”
　　龙字望把水壶放回炉子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有。”
　　惠熙卿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今天？”
　　“嗯。”
　　惠熙卿想起杨文钦发的那张照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龙字望会出现在情人坡了。不是散步，是被表白了。
　　“那你……”惠熙卿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你拒绝了？”
　　“拒绝了。”龙字望喝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很平淡，“我说我不接受他的喜欢。”
　　惠熙卿点了点头，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抿了一小口，舌尖被烫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龙字望忽然又说了一句：“我可能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喜欢。”
　　惠熙卿抬起头看着他。
　　龙字望没有看他。他盯着手里的竹筒杯，杯壁被烧得黑漆漆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的表情很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惠熙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龙字望没给他反问的机会，“你知道的吧，生苗人不与外族通婚。”
　　惠熙卿点头，他明白了。
　　龙字望似乎也没期待他说什么。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推到惠熙卿面前，“再喝一杯。”
　　惠熙卿看着那杯茶，龙字望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手。茶杯稳稳地停在他手边，距离他的手指大约两厘米。
　　“严格来说，我们不能离开神山，也不是不能，没得到山神同意就得走远点，然后一辈子都不能回去。”
　　惠熙卿想到了夏涛的妈妈，“那你……”
　　“我啊，我爸是寨子里第一个搬出去住的人，可能接受了外面的思想，不能让自己的后代再待在山里吧。”
　　龙字望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露出很高兴的面容，惠熙卿拿不准龙字望是否在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他没有去拿那杯茶，问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问题：“那你出来……高兴吗？”
　　龙字望平静的看着他：“我还会回到山里的，所以无所谓高不高兴。”
　　“这样啊。”惠熙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又不太熟练的续上最初的话题：“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不认识。”龙字望说，“他说观察我很久了。”
　　惠熙卿皱了一下眉，“那不就是跟踪吗？”
　　龙字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不是跟踪，是……关注。他说最开始是因为我的长发，后来想了解我。”
　　惠熙卿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龙字望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也是那头长发。然后是那双眼睛，然后才是那只蝴蝶。
　　“那你觉得，”惠熙卿斟酌着用词，“他说喜欢你，是真的喜欢吗？”
　　龙字望想了一下，“我觉得不是。他说他对我感兴趣，想了解我。但喜欢……应该是更了解之后的事吧。”
　　惠熙卿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龙字望说得很对。喜欢不是一眼就能决定的事。一眼只能产生好奇，只能产生在意。那么他对龙字望呢？他现在只是好奇，只是在意的吧？
　　惠熙卿从来没有把这种好奇与想去了解心思往爱情上靠过，这种好奇是从小时候见到的第一眼就开始存在的，像一个外来人对未知事物的窥探。
　　“那你呢？”龙字望忽然问。
　　惠熙卿抬起头，“什么？”
　　“你被表白过吗？女生。”龙字望补了一句。
　　惠熙卿想了一下，“有。高中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写了封信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封信给她，说谢谢，但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好好读书。”
　　龙字望笑了一下，他觉得惠熙卿就是那种不会耽误别人学习的好学生，再有情情爱爱的也会等到以后去谈。
　　惠熙卿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龙字望又笑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龙字望的语气很确定，“就是觉得你绝对不是让老师反复强调‘不要早恋’的那种学生。”
　　惠熙卿缓慢点头，“是这样的。”
　　“那你呢？不会是老师反复强调的那种学生吧？”
　　“不是。”
　　惠熙卿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龙字望的长相，不应该没有人喜欢。但他转念一想，龙字望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加上不爱说话的性格，确实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可能是因为你太冷了。”惠熙卿说。
　　龙字望看了他一眼，“我冷吗？”
　　惠熙卿想了想，“也不是冷，就是……很难靠近。别人看到你，会觉得你不想被打扰。”
　　龙字望说：“我是经常被打扰的。”
　　惠熙卿觉得更不可思议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龙字望成绩好，是班上断崖式的第一，经常会有人找他问题，再加上高中留长发的男生全校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他经常会被人盯着看，像看动物园里的稀有物种。
　　龙字望说：“男生留长发就和男生穿女装一样。”
　　惠熙卿明白了。龙字望真的很好懂，但又太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