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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分二十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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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龙字望从沙漠一起回来的还有两瓶沙子。在沙漠扎帐篷的第一个凌晨,龙字望如愿看到银河。徒步沙漠是件枯燥的事,因为沙漠除了风就只剩一望无际的沙丘,肉眼里只有一片金黄。最后一天龙字望装了两瓶沙离开,他想,除了照片之外,他还有可以纪念的东西。
惠熙卿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龙字望正坐在地上翻炒着锅里的沙子,桌上摆着两个玻璃沙漏瓶。惠熙卿走进来,带上门,“你这是要自己做沙漏?”
“嗯。”龙字望抬头,看见惠熙卿在脱鞋,又垂下眼眸,“想着一直放瓶子里不好,干脆做两个沙漏。”
“真有纪念意义。”惠熙卿说。
龙字望低声笑了一下,“人总得找到一些自己喜爱的东西,才算感受到活着吧。”
惠熙卿愣了一下,他总觉得龙字望这么淡漠的一个人,想的可能是一些步步高升的东西,毕竟能考到这所学校,就要付出很大一部分努力,对龙字望老家只有一个招生名额。惠熙卿来这所学校原因很简单,就在家门口,他不想往北京跑,选专业就更简单了,他不想泡在实验室里,也不想成为生意场上的人,加上喜欢文学,经过云老爷子一点,选了个和他外婆一样专业。
“那你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自己喜欢吗?”
“差不多,校领导想让我去‘国防’,为国家出份力。倒不是因为辛苦,只是怕自己辜负,半途而废的感觉没那么好受。这个专业对我个人来说,或许更有用一点,所以,自私了一次。不过,我不后悔。”龙字望说。
惠熙卿也坐在地上,表情认真:“自私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我们都是为自己而活,如果要活成别人想的那样该多累啊。”
龙字望笑了笑,没再说话,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水分炒干,龙字望把沙装进玻璃瓶里,试了试,不漏沙之后,龙字望将最大的那个沙漏推到惠熙卿面前,“送你。”
“啊?”惠熙卿嘴唇微张,一脸迷茫。
“以当你聆听我刚才说的话的谢礼。”龙字望起身拿着锅去冲洗,“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惠熙卿手拿着那个沙漏,望着出神。他没想过龙字望会送给自己,他把这归咎于因为自己在场,就像吃东西时有人在,会问一嘴吃不吃。毕竟,听人说话就会有收获一个小物品什么的说法有点牵强,问题也是由他先开始的,龙字望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谢谢,有些东西不能用钱来衡量,这是我收到最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这是实话,虽然这是惠熙卿收到过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意义不一样。
龙字望扭头看了惠熙卿一眼,惠熙卿正小心翼翼地将沙漏放在桌上。好像不管在哪惠熙卿总是这样,人温柔有礼貌,说安慰的话像个小大人一样,没有那些“富家公子哥”的轻蔑与有色眼镜,还保留着孩童时期的纯真。或许是因为这些,他才会和除娜仰之外对惠熙卿说起这些话,他和娜仰是同类人,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
龙字望的父亲——龙久安在二十岁那年遇到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和父亲该宋当金说要搬出寨子,该宋当金很生气,自己的儿子本该成为下一代鬼师,而不是离开神山,可龙久安毅然决然要离开,该宋当金只能带着他去问山神,山神同意了。在龙久安二十二岁那年,龙字望带着蝴蝶出生了,该宋当金知道后对着龙久安说:“这是我们该宋家的命,你逃避责任那只能由你的儿子给你背。”从那之后龙字望是被山神钦点的鬼师。
读小学之前龙字望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每天和该宋当金在一起,对自己的父母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阿爸早早就离开了寨子,在镇上开了家小店。
第一次见到龙久安是在一年级前的暑假,龙字望得知自己要去读书,和父母住在一起。龙字望是高兴的,寨子里的小朋友都能在父母身边,他也会羡慕。但事实是龙字望并没有那么高兴,徐静会教他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字,徐静说那是汉字,是他必须学会的,不会说没关系,会认就行。
在被同学嘲笑中国人不会说中文,被嘲笑成妖怪之后,龙字望愈发孤僻,他无人可说。该宋当金教他敬畏,鬼师教育是他的早教课;龙久安教他坚强,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像个初生孩童一样去摸索人性善恶,三观也是由自己建立。
初中结束,龙字望选择放弃去市里面读,而是继续在县城一个三年学费全免的私校读,那是他第一次和家里发生争执。徐静说他一定会后悔的,放着好学校不去,继续烂在这大山里。最后龙字望看着她,平静的说:“不管我去到哪,我都会烂在山里,结果你们都知道不是吗?”
让龙字望去读书是徐静的主意,同是苗族,徐静接受过汉文化教育,说服父母和龙久安结婚之后下定决心要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教育,不能像龙久安那样没被汉化过。
“我为什么是我”是龙字望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高二升高三那年,龙字望每天都在期待该宋当金叫他回寨子里,在他还没走出这座山之前赶紧让他回去,不然他可能就要逃跑了,跑到一个山神找不到的地方去。
高三上学期结束,龙字望回到神山,该宋当金问他是不是不想回山里。他想问可以吗?但看到该宋当金弯曲的腿他就问不出口了。他知道阿爸在搬出去后阿剖是想培养寨子里另一位人做“鬼师”,这样他们该宋家就不再是“鬼师”了。可他出生了,寨老们在鼓楼议事,他带着蝴蝶,这是蝴蝶妈妈的记号,鬼师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他该宋娃久。
让龙字望唯一庆幸的是:徐静在他高考之前生了个小孩,没带着蝴蝶来。龙字望想,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陪在父母身边。
这些故事龙字望一遍遍说给自己听,东拼西凑他终于能说完整版,但他并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无论是向谁说,那个人应该都是不理解的,甚至会觉得奇怪。汉语是联合国六大通用语言之一,全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开展了中文教学,85个国家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寨子里会说汉语的也只有他一人,这怎么说都觉得奇怪。
回到正常的学习生活当中,龙字望总觉得在沙漠那三天两晚是他做的一场梦,像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他时不时会翻着相册来告诉自己是真的,他确确实实在沙漠度过一段短暂的自由时光。再次看夜空,还是会感慨不如沙漠的万分之一明亮。
龙字望再次感谢自己做的决定,能让他往后漫长岁月去回忆许多美好事物。
惠熙卿在想给龙字望的“回礼”,花钱买来的东西太俗,龙字望应该也瞧不上那些东西。惠熙卿觉得龙字望家里是不缺钱的,凭买的那两个包来说,普通家庭很大可能不会让一个月生活费给自己的孩子买一个包,而且这个包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背。
在他绞尽脑汁想了大半天后还是找不到任何能送的。突然,他记起来龙字望桌上摆着两本卡夫卡的书,龙字望也经常看书。文学学习核心建立在文本阅读之上,无论是中国语言文学还是外国文学方向。他们这个专业就是这样,阅读,积累,沉淀。
惠熙卿好像知道送龙字望什么了——他外婆有两套历史考证版全集“Franz Kafka Ausgabe(FKA)”,由Stroemfeld Verlag出版,采用1:1影印卡夫卡手稿的方式,不外加任何编辑。这是早些年惠熙卿外婆去德国淘来的,一套留着,另一套拿来阅读、批注。
但当惠熙卿哄老太太得到那一套送给龙字望时,对方并没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惠熙卿双手捧着书,踟蹰着道,“你不喜欢吗?”
龙字望皱着的眉忽然松散了,第一反应居然是一种了然的笑。他觉得惠熙卿可能想多了些什么,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谢谢,我很喜欢。但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以物易物来说,这个物品太贵重了,和我送你那个小玩意并不对等。”
龙字望知道这套书难买,现在基本上买不到。他读卡夫卡也只是因为之前没读过这个人的书籍,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个作家。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惠熙卿微微仰着头看着龙字望,用一种和好朋友分享的语气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龙字望不解,惠熙卿居然把他当做朋友?这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毕竟在他这,惠熙卿顶多算认识的人当中关系稍微好一点的那个。朋友的话,他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既然是朋友的话,那更不能涉及金钱了。”
惠熙卿懊恼,怎么什么东西在龙字望这都一样,茶叶也是这样,书也是。
“哦。”惠熙卿收回手,带着点小脾气把书随意的丢在桌上。
龙字望叹了口气,好像每个阶段都会有这种事发生。初中毕业,班上有人送东西给他,说是留作纪念,可他没有纪念的东西给人家,拒绝了;高中毕业也是这样,比初中还夸张些,有位女生在高考前一天晚自习下,给他买了一个礼物,外加一封信,用来表白。龙字望很苦恼,马上高考了,他不想影响女生考试。只能先收下,和那个女生说,高考结束之后两个人见一面。
考完最后一科,龙字望和那个女生约在校门口见。他从家里把女生送的东西拿出来,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说也说清楚了。
看着惠熙卿的后脑勺,龙字望摸了摸兜里的烟,他不经常抽烟,也不想对尼古丁上瘾。惠熙卿没有向他展示出任何来自家庭背景带来的优越感。龙字望也知道惠熙卿只是单纯想送这套书给自己,这些对外人来说贵重的东西在惠熙卿那是微不足道的。
突然间龙字望想起阁楼里放着的一面面经书。寨子里的人都说很宝贵,有钱也买不了,都是代代相传的,他那时候觉得哪有那么夸张。那些书被龙字望翻过一遍又一遍,很多书的封面都破得不能再被人拿出来阅读了。这样想着,惠熙卿何尝不是这种心理。
龙字望伸手在枕头边摸了一本书,小心的放在惠熙卿手边。
惠熙卿从屏幕中抬眼,先看了一下书面《贾理经》。他见龙字望看过,里面的字他从没见过。他疑惑地看着龙字望。
“送你,就当我们换本书。”龙字望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两位教授,说:“或许你的妈妈会对它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说?”
龙字望没提小时候的事,知道惠熙卿可能记不得他们在小时候就见过了,随口说:“听别人说过,你妈妈对少数民族文化感兴趣,还去了解过。”
惠熙卿了然的点了个头,笑着说:“谢谢。”
“不客气。”
事情解决,龙字望转身去洗漱。
惠熙卿先把那套书放在龙字望的桌上,再拍下那本泛黄的书发了张照片给云韵。等待的空隙,惠熙卿拿起沙漏心血来潮想试试沙子流完要多久。
五分二十秒。
这个数字让惠熙卿短暂的怔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亲自看见龙字望将沙子装在里面的话,他可能会多想。
这个也太巧合了,给惠熙卿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像命运在安排这一切。他将沙漏放回角落里,不再去看它。余光看到龙字望靠在栏杆边抽烟。第二次了,惠熙卿想。
龙字望洗漱出来惠熙卿和他擦肩而过走进阳台时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惠熙卿少见的没皱眉。因为家庭影响,惠熙卿不抽烟,也闻不惯烟味,但他并不觉得抽烟是恶习,反而是种社交手段。
等惠熙卿从浴室里出来时龙字望已经上床睡觉了。龙字望每天雷打不动十点准时睡觉的习惯让惠熙卿觉得他还在读小学。从上初中开始,惠熙卿就再也没有在十一点之前睡过觉,他好奇龙字望高中三年也是这个作息吗?应该不大可能。
手机上云韵发来消息,隔着屏幕惠熙卿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好像看到了什么孤本。还叫他问一下龙字望家里是不是有长辈是寨子里的族长。惠熙卿看了一眼龙字望,只能看见铺在枕头上的长发。收回视线,给云韵发去一条“他已经睡了”的消息。不出意外云韵让他学学龙字望,早睡早起。
惠熙卿关掉灯,轻手轻脚上床,学着龙字望早睡,迷迷糊糊间他在想,今天睡得真早,我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