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筏》薄绿苔草

3、第 3 章 我室友：长

　　大学生活远没有李娟说的那样自由自在。龙字望不止一次怀疑李娟是不是把它美化了，又或是让他们对未知的东西充满幻想，当憧憬达到最高阈值，心里会有股莫名的感觉将人推着往前走。此刻龙字望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执念。
　　龙字望不信佛。他们寨子里的山神信仰不是舶来品，而是根植于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那片山水之间的原始宗教。但他不得不认为佛陀说的“众生所有苦难，本质都源于执念。”是正确的，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在经历一个月枯燥的大学生活后，龙字望认识了除惠熙卿之外的人，可能是性格原因，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并不多，基本上是班上的几个干部，问他是否入团了，要不要入团。他拒绝了，直觉告诉他，大学四年他读不完，想到这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开始像娜仰说的那样去享受最后的自由身。
　　惠熙卿发现龙字望开始起得很早，不对，应该是他起床的时候龙字望已经不在寝室了。同样的早八，以往他起的时候龙字望刚好从浴室洗漱完出来，然后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去食堂吃早餐，再去教室上课。
　　从食堂出来，惠熙卿遇到同班的几个人，他们一起去教室。班上的人认识他之后会叫他“小惠”。惠熙卿读书早，以至于现在还没成年，是班上最小的一个。惠熙卿在走廊上碰到过龙字望几次，每次两个人都是微笑带过，丝毫看不出来是一个寝室的人。惠熙卿一次偶然发现，龙字望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龙字望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的竹筒杯钻了两个孔，系上了类似于五色金刚绳一样的彩色绳子，一只指头挂着彩绳，慢悠悠晃着走。惠熙卿总怕绳子不牢实，就像他怕竹筒会被明火烧穿一样，但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庸人自扰了。
　　早上只有一节课，上到十点下课。杨文钦正好也是上到这个点，临近下课惠熙卿收到杨文钦说下了课去打篮球，再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消息。惠熙卿想了一下，回寝室也没什么事，而且是国庆假期前一天，便答应了。
　　惠熙卿和杨文钦两家是世交，都是一脉单传，爷辈一起参过军，父辈从了商，到他们这，只求身体健康。他俩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从幼稚园开始就在一个学校。
　　九月底的沿海秋老虎还未完全消散，台风过境后，风裹着湿凉漫过肩头，连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大一新生难以被学业填满时间，操场上不缺集体活动的人。惠熙卿难得又回到中学时代放学之后和杨文钦去篮球场上打球的感觉。
　　一场下来惠熙卿就已经累到坐在边上喘气，体力还是比不上杨文钦那个从初中开始打排球的人。他坐着看了两场，杨文钦带着夏涛下场了，和球场上的人摆手笑着说去吃饭了，下次再打。都是同龄人，能一起打篮球也没什么架子，几场下来就称兄道弟了。
　　夏涛是杨文钦的室友，也是省城人，父辈做生意的。杨文钦还私下和惠熙卿说过或许夏涛爸爸和他们两个的爸爸有生意上的往来。惠熙卿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在能在省城做生意的都有点交情，就看是大生意还是小生意。
　　在知道夏涛是苗族后，惠熙卿盯着人看了一会，缓缓说：“我室友也是苗族。”
　　杨文钦拍拍夏涛肩膀，打趣道：“涛儿，说不准你们祖上相识呢。”
　　夏涛擦了一把汗，“我妈是苗族，我爸是这里人，我没去过外婆家。”
　　“你妈妈是西南地区的吗？”
　　夏涛惊讶了一下，看着惠熙卿说：“是的。”
　　这就说得通了，惠熙卿看到夏涛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脸轮廓和龙字望有点像，和龙字望不同的是，夏涛嘴唇厚度适中偏饱满，双眼皮，眼神没有那股淡漠感。
　　想着，惠熙卿好像看见龙字望了，他从寝室楼那边走过来。惠熙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群白T恤当中锁定龙字望的身影的。路程差不多，他们三个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龙字望也刚好走到。
　　惠熙卿先打招呼，提出邀请：“你来了，要一起吃饭吗？”
　　龙字望朝惠熙卿旁边看了一眼，看见杨文钦时和记忆里那个拉着惠熙卿跑的小孩对上。再看到夏涛时眉头轻蹙了一下，也只有一下，像是认错了人。
　　“可以。”
　　说完龙字望先走进食堂。
　　杨文钦搂着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的背影，和惠熙卿说话没什么避讳：“这是你那个沉默寡言的室友？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从哪认识这么一个……帅的人。”
　　他想说的是什么时候认识一个长着这么一个好看的人，但听声音，是个男生，用“好看”的话显得自己有点轻浮。那张脸在龙字望身上居然不显阴柔。
　　惠熙卿说第二遍：“我和你说过的，我室友：长发、长得好、身材好、也高。”
　　等到吃饭的时候，杨文钦算是亲身感受到惠熙卿说的沉默了。龙字望真的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的饭。惠熙卿坐在他旁边，也习惯了，就杨文钦和夏涛两个碎嘴子在聊游戏技能。
　　聊了一会杨文钦问国庆要不要出去玩，正好四个人有伴。惠熙卿和夏涛表示可以，龙字望拒绝了，说自己国庆有事。
　　回到寝室惠熙卿好像知道龙字望国庆假期要去干嘛了。龙字望重新买了一个包，48L的户外徒步背包，和之前他看到的22L小包是一个牌子。还买了帐篷、睡袋、一个新的露营杯，以及另外一些露营需要用到的东西。饶是惠熙卿没怎么接触过户外，看到这些东西也知道龙字望要去徒步。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被安排到了一起，加起来有八天小长假，也够走一些路线了。惠熙卿看着龙字望将那些东西塞进背包里，怔了会神才犹豫开口：“你国庆准备去哪玩？”
　　龙字望的视线没离开背包，也没抬头，“沙漠。”像是觉得语气过于生硬，随口解释道：“没看过沙漠，想去看看。”
　　“哦，好。”
　　惠熙卿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划，点开地图，国内有沙漠还能徒步的地方只有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西南部和甘肃省中部边境——腾格里沙漠。现在去确实算得上好时候，晚上不会太冷。惠熙卿看着别人发的那些视频，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墨镜，又看了看龙字望。他想，要是龙字望玩互联网应该会收获大批粉丝。
　　突然想到什么，惠熙卿说：“夏涛也是苗族人，吃饭坐你对面那个男生，他爸爸是这里人，她妈妈是西南地区的。”
　　听言龙字望收东西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想起该宋当金说过的，几十年前寨子里一位女生和外来人跑了，一次都没回去看过。都说侄子像舅舅，看到夏涛那刻他就觉得有点眼熟，现在更加确定了。龙字望没和惠熙卿说这些，这些是寨子里的事，迟早有一天，夏涛阿咪会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龙字望说了个，“不认识，苗族人太多，和我不是一脉。”
　　惠熙卿点点头。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龙字望是在惠熙卿走后出的寝室，他背着包走出校门，正好看见惠熙卿他们上了一辆迈巴赫。周围人在说小少爷家又派人来接了、什么人能和他们做朋友、家里多有钱……听得龙字望快步离开校门口。
　　没出寨子之前龙字望对钱没有概念，对外界的消息也只有赶场天出去打听才知道，现在看来寨子里还没脱贫。不对，是寨子里根本没被汉化过，还守着祖上的规矩，出来之后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
　　龙字望只当听个八卦，再有钱也是别人家的，和自己没有关系。不过，惠熙卿是幸运的，至少比很多人幸运。他和惠熙卿只是短暂的室友关系而已，甚至要不了多久就是过客关系，这趟车，龙字望快到站了。
　　惠熙卿到家时惠言行和云韵都在家，这是极其难见的场面。云韵还好，学校里没什么事的话都会在家里见到，惠言行忙起来可以连着几日都见不着人影，大晚上回来，早早就出去了。
　　在填志愿之前惠言行一心想让惠熙卿读经管，从高中读国际学校开始就一直在铺路。大学也准备把惠熙卿送到国外去读，美其名曰“深造”几年，然后学成归来管家里的公司。惠熙卿对做生意没有一点兴趣，加上两边长辈对国外没什么好印象，坚决反对将孙子送出国，这件事就作罢。
　　日常寒暄过后，两位家长已经掌握惠熙卿每日课表，云韵像在问读幼稚园的小孩一样问惠熙卿：“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到朋友？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惠熙卿对第一个问题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龙字望，第二个问题，他可以肯定的说没有。
　　即使在学校他和龙字望的对话是最少的，严格上来说并不能算朋友，顶多是认识的人。但可能是因为一个寝室的缘故，他能清楚知道龙字望是什么样的人。而别人的话，只是在课上或者课后那短暂的时间会交流一下，他对那些人不太熟悉，加上家庭背景，他感受到，有的人会刻意接近他，不是想攀高枝，更多的是好奇。就像有人说全国首富的儿子和你在一个班的那种好奇。
　　惠熙卿老实说：“没有，大学交不到真心朋友，顶多是普通朋友。”他也没想过在大学交朋友，他的朋友在初、高中就定型了。
　　“这样啊。”云韵摸了摸惠熙卿的头发，用安慰的话语说道：“没关系，能有一个人说说话也好。大学嘛，就是一个大一点的社会圈，真假参半，自己要懂得辨别。”
　　惠言行从报纸上抬眼，“你那个室友呢？我上大学那会和室友关系最铁，五六个人干什么都一起。”
　　说到室友，都同寝室一个月了，惠熙卿和龙字望并没有加任何联系方式。
　　“他去腾格里沙漠五湖穿越了。”
　　“啊？”惠言行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后笑着说：“你就应该多进行这些户外活动，锻炼锻炼身体，下次你可以和他一起去，再叫上杨文钦，那孩子肯定喜欢。”
　　惠熙卿心想，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想法。话说，现在龙字望应该快到车站了。在坐上车后惠熙卿透过窗看到了在马路边上行走的龙字望，不再是白色T恤，他换了件浅蓝色的，搭了一条白色的休闲裤，再背着包，一眼望去是最突兀的那一个。
　　腾格里沙漠4-10月都是合适的观星季，九月、十月晴天率高，光污染极低，沙漠腹地可以肉眼看到清晰银河。惠熙卿猜想龙字望一半是为了看银河去的，而另一边是没看过，所以去看看。
　　龙字望确实是这样想的，在吊脚楼阁楼开天窗只能看见星星和被切得方方正正的天。他刷短视频看到别人拍的银河，下一秒就把装备买好了，不给自己半点后悔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