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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像高山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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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熙卿觉得龙字望过于无欲无求了,每天三点一线——教室,寝室,食堂。在寝室龙字望也不会玩游戏,经常抱着一本书端端正正地坐着。他有几次漫不经心的从龙字望身后走过,想看一下那是什么书,几次下来他发现那本书上的文字他从没见过,不是正常的汉字,也不属于拉丁字母文字。
一次惠熙卿和杨文钦周末出去吃饭,杨文钦问他和室友关系怎么样。他想了一下说:“我和他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
是真的没怎么说过话,龙字望太沉默。那种沉默不是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冷,反倒是一种谁也融不进去的感觉。惠熙卿多次想打破寝室沉默的氛围,但下一秒龙字望就有做不完的事,不是看书就是看书。他做不到没什么正事的情况下去打扰别人。
杨文钦为惠熙卿感到遗憾,同样是双人寝,他的室友就很好相处,两个人在寝室就打双排。男生之间的友谊没那么难建立,只要别太装,打两把游戏,打几场篮球就能称兄道弟了。在宿舍楼下分开时,杨文钦告诉惠熙卿,交不到龙字望这个朋友没关系,感情都是看缘分的。
惠熙卿想,既然都分在一个寝室,那应该是有缘分的。双人寝是惠言行安排的,怕惠熙卿第一次住校和室友相处不好,两位长辈殊不知一对一相处更难,毕竟在他们读大学那个年代都是六人间。惠熙卿总觉得两人寝像同居一样,但他也没什么异议,惠言行说让他体验一下,住得不舒服的话就回家住。他没那么矫情,就是性子软了点。
回到寝室惠熙卿没看见龙字望坐在桌边,而是在阳台,指间夹着一支烟。他蹙了一下眉,觉得这个室友做得不对,不应该在公共场合抽烟,但阳台门关着,他也闻不到烟味,也没去阻止。住了快一个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龙字望抽烟,他还是不太了解这个室友,只知道是少数民族,其他的一概不知。
龙字望洗完澡出来收到娜仰的来电,娜仰说她20岁那年的谷雨要嫁给山神了。他算了算,还有两年。娜仰和他同一年出生,一起在神山里长大,是被老一辈指婚的对象。两个人一起去外面读书,但娜仰在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寨柳家用尽所有药都无济于事,寨柳里山找到该宋当金,请求他帮忙。最后他们去到神树林,求山神让娜仰好起来,代价是娜仰成为它的妻子。
后来龙字望才知道,那是山神的责罚,没人能在不经过山神的同意离开神山,除非走得越远,远到让山神永远都找不到,背上“离山断亲”的名声,被族人唾弃。
娜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不知道,看山神什么时候让他回去。娜仰让他好好享受最后的自由身,想做什么就去做。龙字望短暂沉默了一下,他没有想做的事,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被山神召唤的那天。
被山神选中的人没有自由。这是这通电话的最后一句话。
龙字望推开阳台门看见惠熙卿坐在桌边,眼睛顶着电脑屏幕看,他瞥了一眼,好像是什么文献。上了大半个月的课,龙字望多多少少听说过惠熙卿的家庭背景。他们某堂课的老教授是惠熙卿的外婆,据说是因为外孙在,她才每周回来上一堂课。
他其实并不关心惠熙卿有多厉害的家庭背景,哪怕听见有人说上周来接惠熙卿的车是上百万的,他也只会觉得很正常,不然不符合惠熙卿是个小少爷的形象,但更多的是和他没关系。龙字望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冷血了点,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与他无关。
惠熙卿听见声音,转过头看,映入眼帘的是龙字望左脸上的那只展翅蝴蝶。翅尖伸向太阳穴,尾翼扫过眉尾。因为龙字望洗过头的原因,额前的头发被他拢到头上,只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那张脸全显了出来。
男生的鼻梁很高,眉目都很浓郁,眼睛很深,睫毛长,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惠熙卿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双眼睛上,那是双带着攻击性淡漠的眼睛,细而长,猛地一看还带点悲悯的神情。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漫不经心笑了一下,“被吓到了?”
惠熙卿先是觉得自己不太礼貌,盯着别人看,随后意识到龙字望认为自己被那只蝴蝶吓到了。他下意识摇头,并不是吓到,而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蝴蝶纹在脸上。
“那是纹身吗?”
“什么是纹身?”龙字望露出不解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不是,你可以理解为胎记。”
说完龙字望转身坐下,在火车上他就做好被别人议论的准备了。可惠熙卿说,很好看,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胎记。
真的好看吗,还是安慰的话语?龙字望握着竹筒杯沉思了一会。
“妖怪”充斥着他的童年;“苗子”伴随着他整个学生时代。
寨子里的小孩指着他脸上的印记说“妖怪”,他回家在阿乜怀里哭,第二天那家小孩的父母提着东西上门赔礼道歉,脸色惨白。之后寨子里的人看见他会露出敬畏的表情。
出去读书之后他开始留长刘海,遮住这块印记,他第一次和别人打架就是因为这个印记,那个人骂他“蝴蝶精”。
明明阿剖告诉他,这代表他是被蝴蝶妈妈选中的人,整个寨子只有他一个人有。
在初中结束那个暑假的一个晚上他和阿剖在阁楼喝茶望天,阿剖摸着他的脸说,“小时候……你想把它洗掉,对不对?”
他没说话。他确实想,甚至在某段时间一度陷入自卑当中。在寨子里他是人人尊重的“小鬼师”,但在外面他是被人议论的“妖怪”,他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他会刻意不去照镜子,就怕看见自己的脸。明明自己长得不算丑陋,也会有女生写情书给他表达心意,但那些声音依旧没有减少过。
龙字望收回心绪,释怀的笑了一下,“谢谢,第一次有人说好看。”
让惠熙卿出乎意料的是龙字望笑起来很清澈,干净,那双眼睛也带着笑意,右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惠熙卿是打心底觉得好看,他第一次因为一张脸感到惊叹。他高中就读于国际学校,见过很多面孔,找不出一个不好看的。但这张脸让他在龙字望退学之后,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经常想起。长发披着,有种超越性别的美,这一部分来自龙字望的骨相,另一部分来自他身上的某种“神性”。
是的,神性。惠熙卿经常看见龙字望出现悲悯的眼神,尤其是在一些小动物的时候,甚至一花一木上也存在,像某位祂在用龙字望的眼睛看苍生。惠熙卿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奇怪,可之后龙字望告知他是鬼师时,就觉得应当如此。
那只蝴蝶在龙字望身上更显得妖艳,却被他周身不可靠近的生冷感综合成别样的东西……像高山杜鹃。非神明许可不得触碰。
那天之后惠熙卿就很少看见那只蝴蝶,不知道是不是龙字望刻意隐藏,但让惠熙卿高兴的是,龙字望不再向之前那样沉默,两个人相处起来还算融洽,谈不上无话不说,也算有问必答。
熟络起来之后惠熙卿也习惯了龙字望汉语说的不好带来的沉默,两人也会一起去教室上课。竹筒杯是龙字望不离手的东西,竹筒里装着神山里产的第一茬茶叶。闻起来清新柔和,像春山浅草、干玉米须的清鲜,惠熙卿喝过。龙字望说不是什么好茶叶,也不会卖钱,自家留着喝或是招待客人的。
惠熙卿总觉得龙字望这个人爱说谦虚话。他把茶叶带回去给惠言行喝,惠言行还问这个茶叶卖不卖,卖的话他愿意买。惠熙卿只能说不卖,但他能厚着脸皮要一点。惠言行和云韵闻言笑了笑。
于是周日回校,惠熙卿拿着惠言行塞给他的一饼冰岛古树厚着脸皮和龙字望换了一罐茶叶。
龙字望不喜欢穿鞋,每天都会把寝室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用毛巾擦干,光着脚盘在地上,慢慢的惠熙卿也喜欢上这种方式。以至于他们寝室靠门的第一块瓷砖用来放两个人的鞋。
惠熙卿有几次想接过龙字望手里的抹布,每次都被拒绝了,他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小少爷。于是当龙字望跪着擦地板时他也拿着一张新抹布学着跪着擦,“寝室是我们两个住,不能让你一个人打扫卫生吧。”
龙字望其实不关心惠熙卿干活的觉悟,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坐享其成。看见惠熙卿真半跪在地上,白皙的手指抓着抹布笨拙擦干地上的水渍的样子,他有短暂的错愕。寨子里全是吊脚楼,每天擦木地板是他的习惯,因为不能穿鞋走进屋里。两人寝就是这个好处,一个会为了另一个妥协。
两个人席地而坐,龙字望购买了一个小木桌摆在地上,桌面上摆着一个露营用的便携式火炉,水壶是龙字望那个竹筒杯。惠熙卿总担心竹筒会被烧穿,可直到水烧开,龙字望把茶叶掰了一小块丢进去也没破,惠熙卿已经开始怀疑竹筒是不是真的竹子了。
煮好茶后,龙字望看了一眼惠熙卿的桌上的马克杯。他只能从包里拿出还没用过的钛合金露营杯用来煮茶。他去洗了洗,问,“刚买没多久,我没用过,你介意吗?”
惠熙卿并不怎么喜欢喝茶,他总觉得喝茶是老派做法,他也喝不出什么好坏,或许是难得和龙字望这样相处,他想试试,笑着说:“不介意,谢谢。”
他这才注意到龙字望的包也不是普通的背包,而是一个22L的登山包,加上露营杯和火炉,惠熙卿想,龙字望应该是个徒步佬。他基本上没进行过什么户外活动,除了中学时学校组织出去研学,那严格来说并不是户外活动,基本上都是红色研学以及自然研学。
整栋寝室楼可能只有他们两个在坐着喝茶,惠熙卿拍了张照片给杨文钦,收获的是杨文钦发来不可思议的惊叹。他说,18岁的年纪已经过上老一辈的生活了。惠熙卿笑了笑说:“今天想品茗一下。”
说实话,和龙字望喝过两次茶惠熙卿像上瘾一样爱上了喝茶。从家里拿了一个保温杯又顺走惠言行的茶叶天天在学校里泡茶喝。不能让龙字望一直提供茶叶是他的第一想法。
龙字望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你带来的茶叶太好了,我喝不习惯这种茶,你留着自己喝吧。”
惠熙卿愣了一下,手里的小罐茶到底也没递出去,瞬间有种无地自容的错觉。好像一开始喝茶这件事就是龙字望为自己准备的,而他像是到主人家的客人,主人家只是例行招待而已。
乍一听这话是有点划清界限的意味,偏偏龙字望笑得很干净,语气也很柔和,好像是真的喝不习惯。
惠熙卿没勉强,略显尴尬的收回手把小罐茶放在桌上,也没上赶子让主人家招待自己,拿着手机回到床上去了。
龙字望慢半拍反应过来,惠熙卿好像生气了?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半晌,他好似妥协般说:“如果让你误会了,抱歉。我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说话……不会委婉。”
躺着床上划手机的惠熙卿舒了口气,“没关系,现在没误会了。”